第 3 章

冬日的冷雨夾雜著冰碴，無情地砸在我的身上。

我直挺挺地跪在正院外粗糙的青石板上。

雨水很快打濕了我的素色夾襖，寒意順著毛孔鑽進骨髓裏。

茯苓陪我跪在一旁，哭得聲嘶力竭。

“侯爺，您饒了小娘吧！”

“小娘真的快撐不住了！”

正堂的門緊緊閉著，裏麵隱隱傳來蕭明姝嬌柔的笑聲。

陸停舟沒有出來。

他甚至沒有派人送一把傘。

我微微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衝刷著我的臉頰。

其實一點也不疼了。

比起父親病死塞外那日，我在賬房裏燒紙被他撞見時的痛，這點寒風冷雨算得了什麼？

那晚他攥著我的手腕，冷冷地告訴我府裏不能見白。

那一刻我就該知道，那個在梧桐樹下替我綰發，說要護我生生世世的少年郎，早就死在了大理寺門外。

現在的他，隻是權衡利弊的陸侯爺，是長公主的駙馬。

胸口傳來一陣熟悉的劇痛。

我猛地彎下腰，雙手死死捂住心口。

這一次的痛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要把我的五臟六腑都撕裂開來。

“小娘！”

茯苓驚恐地抱住我。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一大口黑血從喉嚨裏湧出來，落在青石板上，瞬間被雨水衝刷得幹幹淨淨。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恍惚中，正堂的門被人從裏麵推開。

蕭明姝披著厚厚的狐裘，手裏捧著一隻精致的暖爐，由嬤嬤撐著傘，走到我麵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隻瀕死的螻蟻。

陸停舟不在她身邊。

聽下人說，兵部臨時有急事，他從後門匆匆離開了。

蕭明姝蹲下身，用那帶著護甲的手指，嫌棄地挑起我的下巴。

“沈驚枝，你還不死心嗎？”

“你以為侯爺是真的忙於公務才離開的？”

“他是嫌你在這裏礙眼，怕你這副病懨懨的樣子掃了他的興。”

我無力地看著她，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蕭明姝冷笑一聲，從袖中摸出一個東西，扔在我的腳邊。

那是一枚玉扣。

成色極好，上麵刻著一個“舟”字。

這是當年陸停舟向我求娶時，親手刻下送給我的定情信物。

我一直貼身收著，連睡覺都不肯摘下。

不知何時，竟落到了她的手裏。

“這等廉價的破石頭，侯爺早就看膩了。”

蕭明姝抬起腳，那雙鑲嵌著東珠的繡花鞋，狠狠踩在玉扣上。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那枚承載了我少女時期所有期盼的玉扣，碎成了好幾瓣。

“你這輩子，注定隻能是個被人隨意踐踏的爛泥。”

蕭明姝得意地笑了起來。

“帶著你那不切實際的幻想，去地下找你爹娘團聚吧。”

她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回了正堂。

我盯著地上的碎玉，顫抖著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碎片，卻再也拚湊不出當年的模樣。

就在這一刻，我心裏最後那一絲微弱的火星，徹底熄滅了。

哀莫大於心死。

我不恨蕭明姝的狠毒。

我隻恨自己瞎了眼，把一腔真情錯付給了一個懦夫。

我任由茯苓將我攙扶起來。

雙腿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茯苓，我們回去吧。”

我的聲音很輕，被風雨聲一吹就散了。

茯苓抹著眼淚連連點頭。

“好，我們回去。”

“奴婢去給您熬薑湯，去請大夫。”

我沒有說話，隻是靠著她的肩膀，一步一步走回了我那個偏僻冷清的院子。

推開房門的那一刻，我聞到了滿屋子苦澀的藥味。

那是困了我三年的牢籠。

可現在，我要解脫了。

“茯苓。”

我坐在床榻上，看著忙前忙後的丫頭，輕聲喚她。

“小娘，您吩咐。”

“你去前院賬房，把我名下的那點私房錢都兌成銀票。”

“再去替我買一盒城南鋪子的桂花酥。”

茯苓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小娘，您要銀票做什麼？”

我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我想通了。”

“等病好些，我便去求侯爺，放我出府。”

“多備些銀錢，總是好的。”

茯苓信以為真，破涕為笑。

“太好了！奴婢這就去！”

她轉身跑進了風雨裏。

房間裏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撐著一口氣，緩緩走到拔步床前。

我彎下腰，打開最底層的樟木箱。

一股淡淡的樟腦香氣飄散出來。

我伸出手，將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絹壽衣捧了出來。

料子是極好的，穿在身上一定很輕盈。

“爹，娘。”

我喃喃自語，眼角終於滑落了一滴淚。

“女兒這就來陪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