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把那頁紙放在了桌上。
字跡很深。
紙張被劃破了。
爸爸看著那張紙。
眼神變冷了。
他沒有去拿。
也沒有說話。
屋裏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第二天中午。
媽媽在廚房做飯。
油煙機的聲音轟隆隆地響。
小滿走進廚房。
他想幫忙。
小滿夠不到台麵。
他就搬來自己的專用小木凳。
踩在上麵。
“媽媽,我幫你拿碗。”
媽媽正切著菜。
頭也沒抬。
“小滿出去。”
“廚房有油。”
“危險。”
小滿沒出去。
他伸手去拿櫃子裏的碗。
最上麵的那個陶瓷碗。
碗沿上有一條黑色的裂紋。
很長。
一直延伸到碗底。
小滿拿住那個碗。
指著上麵的縫隙。
“媽媽。”
“這個碗裂了。”
媽媽看了一眼。
語氣很淡。
冷冰冰的。
“那個碗壞了。”
“不要了。”
“一會兒拿出去扔掉。”
小滿拿著碗。
站在小木凳上。
他看著那個裂紋。
碗沒有碎。
它還是一個碗。
隻是有了一條縫。
為什麼要扔掉?
小滿沒有扔。
他抱著碗下了木凳。
悄悄溜出了廚房。
小滿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他翻出自己的小書包。
從裏麵拿出一瓶膠水。
這是幼兒園做手工用的膠水。
擠出來白白的。
幹了就會變透明。
小滿坐在地板上。
把碗放在兩腿中間。
他擰開膠水蓋子。
小手順著碗上的那條裂紋。
一點一點塗上去。
膠水擠多了。
溢了出來。
小滿就用短粗的手指去抹。
抹得滿手都是。
黏糊糊的。
他塗得很認真。
眼睛睜得大大的。
一眨不眨。
塗完外麵。
他又把碗翻過來。
塗裏麵。
每一道縫隙。
他都用膠水填滿。
半個小時過去了。
膠水開始發幹。
碗上的縫隙被白色的膠水蓋住了。
小滿吹了吹。
笑了。
看。
修好了。
壞了的東西。
用膠帶可以粘。
用膠水也可以粘。
小滿抱著粘好的碗。
跑回廚房。
媽媽正好把炒好的菜盛出來。
小滿把碗舉得高高地。
遞給媽媽。
“媽媽!”
“看!”
“我粘好了!”
“不用扔了!”
媽媽低頭看了一眼。
那個原本漂亮的白瓷碗。
現在上麵糊滿了白色的膠水。
滑稽又難看。
膠水還沒完全幹。
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媽媽皺起眉頭。
語氣裏充滿了煩躁。
“小滿!”
“你瞎鬧什麼!”
“粘了也不能用!”
“拿來盛飯吃了會割嘴!”
小滿搖了搖頭。
他用小手指用力按了按膠水的地方。
“我粘得可結實了。”
“一點都不摳手。”
“不會割嘴的。”
媽媽把菜盤子重重放在台上。
聲音提高了幾分。
“這是膠水!”
“膠水有毒你不知道嗎?!”
“這碗已經壞了!”
“壞了就是壞了!”
“修不好了!”
媽媽的聲音很大。
在廚房裏回蕩。
小滿被吼得縮了縮脖子。
但他沒有放手。
依然舉著那個碗。
小滿看著媽媽。
大眼睛裏全是不解。
“粘好了就是好了。”
“那媽媽。”
“你為什麼天天用有裂紋的碗?”
媽媽愣住了。
“你說什麼?”
小滿伸出另一隻小手。
指向媽媽的眼睛下麵。
那裏有一圈深深的烏青。
眼角還有幹掉的淚痕。
皮肉有些發緊。
像一條裂開的縫。
小滿的聲音很輕。
很奶。
“媽媽。”
“你這裏也裂了。”
“每天晚上都在流淚。”
“縫隙越來越大了。”
小滿把手裏的膠水舉起來。
湊到媽媽麵前。
“我也給你粘一下好不好?”
“粘上就不疼了。”
“粘上就不哭了。”
媽媽站立在原地。
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一樣。
她看著麵前五歲的兒子。
看著兒子手裏糊滿膠水的破碗。
又看著那一瓶廉價的幼兒園膠水。
無處躲藏。
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
她以為自己在兒子麵前永遠是個堅強的媽媽。
可是在這個五歲孩子的眼裏。
她早就已經碎了。
滿身都是縫隙。
連帶著這個家。
都已經碎得不成樣子。
媽媽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比剛才切洋蔥時還要猛烈。
她伸手一把抓住小滿的手。
力道很大。
瓶子裏的膠水擠了出來。
蹭在了媽媽的手背上。
黏黏的。
涼涼的。
媽媽慢慢蹲下身子。
膝蓋砸在廚房的地板上。
發出一聲悶響。
她把額頭抵在小滿的小額頭上。
眼淚一股腦流下來。
順著小滿的臉頰往下淌。
小滿感受到臉上的濕熱。
他伸出帶膠水的小手。
去擦媽媽臉上的水。
可越擦。
膠水和眼淚混在一起。
越黏。
小滿小聲地說:
“媽媽。”
“膠水粘不住眼淚。”
媽媽哭得更凶了。
抽泣聲連成一片。
就在這時。
小滿看到廚房門口閃過一道陰影。
爸爸站在門口。
不知道看了多久。
爸爸的手緊緊握著門框。
手背上的青筋全部暴了起來。
小滿看著爸爸。
又看著媽媽。
突然。
門口傳來“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
伴隨著粗暴的喊聲:
“開門!”
“房東!交房租!”
“不交今天就給我滾蛋!”
爸爸和媽媽臉色同時大變。
爸爸一把將桌上的離婚協議推進抽屜。
而房門外。
傳來了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