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晨。
陳默頂著黑眼圈來到公司。
他路過大辦公區時。
周圍原本熱鬧的討論聲瞬間消失了。
幾個同事迅速低下了頭。
假裝在電腦前忙碌。
陳默皺了皺眉頭。
他徑直走向自己負責的重大項目組會議室。
玻璃牆上的項目人員名單剛剛被更新過。
陳默抬眼看向最上方的項目負責人一欄。
他的名字消失了。
原本屬於他的位置上。
換上了剛入職不到一年的新人小劉。
陳默的心臟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他轉身直接推開了部門經理老周的辦公室大門。
老周正坐在老板椅上打電話。
看到陳默闖進來。
他沒有生氣。
反而掛斷電話對著陳默露出了極其和藹的笑容。
老周招了招手。
“陳默啊,快坐,我正好要找你。”
陳默沒有坐。
他雙手撐在老周的辦公桌上。
“周總,項目負責人為什麼換成了小劉?”
老周歎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陳默身邊。
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陳默,公司考慮到了你的實際情況。”
“這個項目加班太多,壓力太大了。”
“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身體養好。”
陳默盯著老周那雙看似關切的眼睛。
“周總,我體檢報告上寫的是‘建議隨訪’,不是‘建議休息’。”
“我身體沒有任何問題,我可以繼續加班。”
老周笑得更加溫和了。
他的眼神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看待任性晚輩的包容。
“陳默啊,你別多想。”
“我是為你好。”
“項目沒了可以再做,身體垮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這句話像一根軟針。
紮得陳默啞口無言。
“周總,你要是真為我好,就讓我繼續跟這個項目!”
陳默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老周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分。
他用力按了按陳默的肩膀。
“聽話,先在手頭的崗位上待著,等下一個項目吧。”
說完。
老周不再看陳默。
他重新坐回老板椅上,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示意談話已經結束。
陳默站在辦公室中央。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他據理力爭。
卻被對方用“為你好”這三個字徹底打回了原形。
這種感覺就像是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僅沒有傷到對方分毫。
反而讓自己顯得像個不識好歹的瘋子。
陳默轉身拉開辦公室大門。
在走進走廊的瞬間。
他終於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為你好個屁!”
“陳默?你跟誰發脾氣呢?”
八卦傳播者張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走廊拐角。
她手裏捧著水杯。
臉上帶著誇張的關切。
“周總也是為了你好,你身體都那樣了,怎麼還不知足呢?”
“張姐,我身體好得很!”
陳默咬著牙說道。
張姐上下打量了陳默一眼。
然後搖了歎了口氣。
“行了行了,臉色這麼差還硬撐著呢。”
陳默不再理她。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可當他走到原本的位置時。
卻發現自己的辦公用品全都被搬走了。
一個實習生有些怯生生指了指衛生間旁邊的角落。
“陳哥,周總說那邊安靜,適合你修養,把你的工位換到那裏去了。”
陳默順著實習生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個工位緊挨著垃圾桶和衛生間。
上麵擺著一台早已淘汰的舊電腦。
那是全公司最邊緣、最受嫌棄的地方。
陳默捏緊了拳頭。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坐下。
電腦主機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轟鳴聲。
周圍的同事路過時。
紛紛繞開他的位置走。
眼神裏帶著避之不及的憐憫。
陳默打開手機。
工作群裏彈出了一條消息。
張姐在群裏艾特了所有人:陳默身體不太好,最近工作壓力大,大家平時多擔待多照顧啊。
下麵瞬間跟著一排回複。
小劉:陳哥保重身體!
李姐:早日康複啊陳默!
王哥: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多休息!
陳默看著那一行行“保重”和“早日康複”。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按動。
他打出了三個字:我沒病。
可是停頓了整整一分鐘後。
陳默又把這三個字一個個刪掉了。
他心裏非常清楚。
在這個時候發“我沒病”。
隻會被大家當成是“病人最後的自尊心”。
他越是否認。
別人越覺得他病入膏肓。
陳默癱坐在舊辦公椅上。
角落裏的垃圾桶散發著酸臭味。
老周那句“我是為你好”在他腦海裏不斷回響。
陳默突然明白了。
職場上最狠的刀子。
從來都不是降職和扣錢。
而是用“關心”的名義把你架起來。
讓你沒法反駁。
沒法生氣。
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剝奪一切。
晚上八點。
陳默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家中。
客廳裏隻開了一盞微弱的落地燈。
母親和林薇湊在沙發上。
兩個人盯著同一個手機屏幕。
臉色陰沉得可怕。
陳默放下包換鞋。
“你們看什麼呢?”
林薇頭也沒抬。
“學習一下。”
陳默走過去。
眼神落在手機屏幕上。
那是一篇自媒體文章。
標題赫然是幾個聳人聽聞的大字:《“建議隨訪”到底有多嚴重?醫生不會告訴你的五件事!》
陳默冷笑了一聲。
“學什麼?學怎麼把我送進火葬場?”
林薇猛地抬起頭。
“陳默!你怎麼說話呢?我和媽這是在學怎麼照顧你!”
“我不需要照顧!我沒病!”
陳默吼了出來。
母親在旁邊歎了一口氣。
她拉著陳默的手。
眼神裏全是慈愛與執念。
“兒啊,預防勝於治療,聽話。”
陳默甩開母親的手。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他大步走進臥室。
砰的一聲將門死死關上。
陳默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
他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外麵的交談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陳默閉上眼睛。
一個冰冷而恐怖的念頭突然從他心底升起——
如果我現在真的得絕症了。
她們會開心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
臥室的門鎖突然傳來了哢噠一聲脆響。
門被從外麵悄悄推開了一條縫。
一道陰暗的人影站在門口。
死死地盯著躺在床上的陳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