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點整。
急促的門鈴聲像驚雷一樣在安靜的客廳裏炸響。
陳默一夜沒睡好。
他揉著發酸的眼睛走過去拉開大門。
母親站在門外。
她手裏拖著一個巨大的紅色行李箱。
另一隻手還拎著兩個塞得滿滿當當的塑料袋。
她的額頭上掛著汗珠。
眼神裏全是焦灼和驚恐。
“媽,你怎麼來了?”
陳默當場愣在了原地。
“我能不來嗎?我不來你命都沒了!”
母親連鞋都沒換。
她推開陳默直奔廚房。
塑料袋被她重重砸在料理台上。
下一秒。
她拉開冰箱門。
雙手像抽瘋一樣瘋狂地往外掏東西。
一瓶沒吃完的蒜蓉辣椒醬。
半罐醃菜。
兩包速凍水餃。
還有昨晚吃剩的半碗紅燒肉。
統統被她一股腦甩進了垃圾桶。
垃圾袋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媽!你幹什麼呢!”
陳默趕忙衝過去伸手阻攔。
他伸手去垃圾桶裏抓那瓶辣椒醬。
“這都是我剛買的,你扔了幹嘛!”
母親一把甩開他的手。
她的眼圈瞬間紅透了。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你還想吃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情況?”
“你都‘建議隨訪’了!你還敢吃這些毒藥?”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是這麼踐踏你自己身體的?”
林薇此時推開臥室門走了出來。
她穿著絲綢睡衣靠在門框上。
她冷眼看著廚房裏的混亂。
手機在她的指尖輕巧地翻轉。
她一句話都沒說。
臉上也沒有半點意外的表情。
陳默看著地上狼藉的垃圾。
又看了看低頭劃手機的妻子。
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
他彎下腰把辣椒醬和醃菜重新撿了出來。
“媽,這些我都要吃。”
“醫生說了我沒病,你現在就回老家去。”
“你不用在這裏照顧我!”
母親聽完這句話。
她的雙手開始劇烈抖動。
她一屁股坐在身後的椅子上。
拍著大腿哭喊起來。
“我千裏迢迢趕過來照顧你,你趕我走?”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這都是為了誰啊?我為了你連覺都沒睡上車就趕過來!”
陳默咬著牙。
他看著母親眼角的皺紋和滿頭白發。
胸口像被塞了一塊浸透了冰水的棉花。
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
陳默默默把辣椒醬扔回了垃圾桶。
“行了媽,我不吃了,你別哭了。”
母親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麻利地拉開行李箱。
從最裏麵掏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紙筆記本。
“這是我專門找老家趙老中醫開的方子。”
“人家看了一輩子病,十裏八鄉都說他是神醫。”
母親把筆記本翻開啪地一聲摔在桌上。
陳默湊過去看了一眼。
第一頁赫然寫著幾行狂草:隨訪期間,忌口如下——
下麵整整齊齊列了三十七種食物。
牛肉、羊肉、海鮮、辣椒、醬油、生薑......
甚至連香菜和豆腐都榜上有名。
陳默順手翻到了筆記的最後一頁。
最底下有一行極小的印刷字體:
本方僅供保健參考,具體診斷請遵醫囑。
陳默抬起頭看著母親。
“媽,這個趙老中醫有執照嗎?”
母親瞪了他一眼。
“要什麼執照?人家祖上三代都是看病的!”
“人家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
“從今天開始,你的飯菜全聽我的。”
接下來的一整天。
陳默體驗到了什麼叫窒息。
早飯是一碗連鹽都沒放的小米粥,配上一盤蒸得發苦的南瓜。
午飯是一盤毫無油水的水煮西蘭花,加上兩塊幹柴的水煮雞胸肉。
晚飯依然是一碗泛著黃光的小米粥。
陳默坐在餐桌前。
他拿著筷子半天下不去手。
“媽,我想放點辣椒醬行不行?這太淡了。”
母親一把奪走他的碗。
“辣椒刺激腸胃,不能吃。”
“我說了,我身體真沒事。”
“預防!懂不懂?現在不預防,等真查出來就晚了!”
陳默看著母親那張無比堅決的臉。
他突然意識到。
在“預防”這兩個字麵前。
所有的邏輯和科學解釋全都是廢話。
他的反抗根本毫無意義。
陳默伸手拿過母親放在桌上的那本養生食譜。
他舉起手機快速拍了幾張照片。
然後直接打開了親戚大群。
將照片甩了進去。
配文:我媽從老家帶回來的秘方,三十七種忌口,誰要誰拿走,我免費郵寄。
群裏瞬間炸開了鍋。
三姑率先回複:“哎呀!大姐從趙老中醫那裏求來的?給我留一份!”
二舅跟著發語音:“給我發一份!我最近也胃不舒服!”
四姨直接彈出了視頻通話。
母親的手機開始響個不停。
她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
開始興奮地和親戚們傳授“養生之道”。
她暫時忘了逼陳默喝下那一壺黑乎乎的中藥。
陳默看著沉浸在親戚追捧中的母親。
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這是他今天唯一的勝利。
陳默拿著手機走上陽台。
他順手關上了陽台的玻璃門。
外麵秋風刺骨。
他撥通了林薇的電話。
“你把我媽叫來的?”
電話那頭響起了林薇咀嚼蘋果的聲音。
“我可沒叫,媽自己看到的。”
“看到什麼?”陳默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的體檢報告啊,我昨天拍了照片發家庭群裏了。”
陳默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關節泛出死痛的白色。
陽台上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薇,你發那個幹嘛?”
“讓大家關心一下你啊,怎麼了?”
林薇的聲音聽起來極其無辜。
“關心我?你這是讓大家以為我得絕症了!”
“我沒說你得絕症,我說的是建議隨訪。”
林薇掛斷了電話。
陳默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
他緩緩轉過頭。
隔著陽台玻璃。
他看到客廳裏的母親正對著手機手舞足蹈地講著他的“病情”。
而林薇正坐在沙發上。
嘴角掛著一抹深不可測的微笑。
陳默感到一陣發冷。
從“建議隨訪”到“絕症患者”。
原來隻需要一張照片和一個微信群。
而最可怕的是。
他們似乎很享受這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