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舊廂房多年沒人住,窗紙漏風,床腳還有老鼠啃出的洞。
母親親自收拾了半日,手背被木刺劃出一道血口。
我替她挑出木刺,纏上白布。
她摸著我的臉,眼圈突然發紅。
“阿寧,委屈你住兩夜。”
“以後在婆家受了氣,隨時回來,這裏永遠是你的家。”
我手指一顫。
門外卻傳來哥哥的笑聲。
“娘,阿寧嫁的是縣令公子,以後住高門大院,哪還會回來睡這破屋?”
母親也笑了。
“也是,我們阿寧有福氣。”
他們說這話時,神情裏全是欣慰,像是真的盼著我過得好。
可我慢慢鬆開了替母親包紮的手。
他們並不是給我留了退路。
他們隻是覺得,我嫁得足夠好,便永遠不需要娘家。
下午,族裏的全福嬸子來確認送嫁禮數。
臨河鎮的姑娘出嫁,要由母親扶上花轎,寓意往後有人照應。
母親早就答應過要親自扶我。
可全福嬸子剛提起此事,阿柔的眼淚便掉了下來。
“娘若送姐姐,那我怎麼辦?”
“婆母本就嫌我娘家窮,若您不在,她更要輕看我了。”
母親左右為難。
我已經準備好聽那句“你讓讓妹妹”,她卻第一次擋在我麵前。
她卻第一次擋在我麵前。
“我先答應了你姐姐。”
“她也是我的女兒,我不能總對她食言。”
我眼眶發熱,甚至開始責怪自己。
母親明明疼我,我怎能因為幾次委屈,就怨恨她?
夜裏,我卻聽見母親坐在廊下,一邊抹淚,一邊同哥哥說話。
“阿柔嫁得遠,婆家又窮,我若不送她,她受欺負怎麼辦?”
“可我已經答應阿寧了。”
哥哥沉默一會兒,輕聲勸她。
“阿寧一向體諒您,她不會怪您的。”
母親搖著頭。
“她怎麼會不難過?她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我站在門後,忽然想笑。
原來母親知道我會難過啊。
我我推開門,走進院中。
“娘,你去送阿柔吧。”
母親猛地抬頭。
“阿寧?”
我平靜地說道:
“她比我更需要你。”
母親起身將我抱進懷裏,眼淚落在我的肩上。
“娘就知道,你最心疼娘。”
我靠在她懷裏,沒有告訴她。
這次不是體諒。
我隻是不想再等她親口舍棄我。
出嫁前夜,大雨衝壞了河邊小路。
我與阿柔的迎親隊伍若同時經過正街,便會衝了喜氣。
裏正讓兩家商量,誰走正街,誰繞墳崗。
我趕到前廳時,哥哥已經替我選好了。
阿柔走正街。
我的花轎繞墳崗。
哥哥見我進來,立刻遞給我一張畫好的路線圖。
“別怕,碎石我都清了,沿路也會點上燈。”
“雖然遠了些,但不會誤吉時。”
他滿手泥汙,掌心磨出了血泡。
哥哥確實為我費了心。
可他所有的辛苦,都建立在先把正路讓給阿柔之後。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取藥替他包紮。
“若我不願走墳崗呢?”
哥哥愣了一下,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阿寧,別在這時候鬧脾氣。”
“你妹妹膽小,哪裏敢走那種路?”
“你不過多繞幾裏,算不得什麼。”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鬆了口氣,笑著揉揉我的頭。
“哥哥就知道,你不會讓我為難。”
當夜,我沒有再爭那條正街,隻托人給未來夫家送去一封信。
迎親之地改到臨河鎮對岸的舊渡口。
不經過沈家。
不走正街。
也不繞墳崗。
隨後,我摘下哥哥送的玉護身符,與母親留下的木梳一起放在桌上。
他們給我的溫柔,我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