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協議截止還有四十分鐘。
黑匣子格式化進度達到百分之四十八。
我起身走向大屏幕。
母親拉住我。
“見微要什麼?媽媽拿給你。”
我指了指航線圖。
“船。”
“想玩船模了?”
她勉強笑著哄我。
“等事情結束,媽媽給你買新的。”
裴鐸看得饒有興趣。
“容小姐喜歡船?”
“以後東陸聯盟旗下有很多船模,可以慢慢送給她。”
我沒有看他。
直接走到控製台前。
大哥趕緊攔我。
“那裏不能碰。”
“軌跡。”
我隻說了兩個字。
“什麼軌跡?”
“假的。”
會議室再次安靜。
嶽桓最先反應過來。
他走過來,仍舊用哄孩子的語氣說:
“見微小姐累了。”
“屏幕上的線條太多,容易看花眼。”
“陳姨,帶她出去休息。”
“門鎖了。”我提醒。
裴鐸臉上的笑淡了一些。
“她倒是比你們想象中清醒。”
大哥蹲下來,耐心問我:
“見微,你說什麼是假的?”
我在屏幕上點出第一艘貨輪。
“雲鯨號,登記位置在洛塔禁 運水域。”
再點第二艘。
“海晏號,登記位置在西澳臨時封鎖區。”
第三艘、第四艘......
十二艘船來自完全不同的港口,時差相隔最多達到十一個小時。
可它們的違規航程,都從東陸時間淩晨兩點十四分開始。
結束於兩點四十七分。
三十三分鐘。
一秒不差。
“這說明什麼?”二姐問。
“批量寫入。”
嶽桓的眼神變了。
他上前關掉航線頁麵。
“她隻是碰巧發現時間相同。”
“港口係統集中更新數據,很正常。”
“不正常。”
我重新打開備份圖。
“航海日誌按船舶所在地時間記錄。”
“十二艘船不可能同時進入三十三分鐘的同一時區。”
大哥臉色驟變。
他懂航運數據。
隻是剛才注意力都在資金和船員上,沒有把十二艘航線並排對比。
“有人統一修改了日誌。”
“對。”
“能恢複嗎?”
“黑匣子原始記錄可以。”
嶽桓立即道:
“不行!”
所有人看向他。
他意識到反應過激,解釋道:
“遠程連接黑匣子可能觸發港口安全協議。”
“如果數據進一步損壞,我們連申訴的機會都沒有。”
“數據已經在刪除。”我說。
嶽桓臉上的溫和快掛不住了。
“你怎麼知道?”
我指著屏幕角落的信號波形。
每隔十五秒,十二艘船同時出現一次低頻脈衝。
那是黑匣子進入格式化狀態的信號。
祁......不,容氏的技術員立刻檢查。
“容總,確實有遠程刪除指令!”
“照這個速度,不到半小時,所有原始記錄都會消失。”
二姐衝向控製台。
“馬上中斷!”
技術員滿頭冷汗。
“權限不夠。”
“需要總部主密鑰。”
父親看向保險櫃。
主密鑰就鎖在裏麵。
嶽桓擋住去路。
“不能開。”
“現在連接,隻會讓港口認定容氏試圖銷毀證據。”
父親遲疑。
裴鐸則淡定地看表。
“還剩三十五分鐘。”
“容董,與其聽一個認知障礙患者胡言亂語,不如把協議簽了。”
他故意咬重“認知障礙”四個字。
我看向他。
“你很怕數據恢複?”
裴鐸笑意驟冷。
“我怕什麼?”
“數據是真是假,都由港口裁定。”
“不是由一個隻會拚模型的傻子決定。”
大哥站起身,擋在我麵前。
“裴鐸,道歉。”
“我說錯了嗎?”
裴鐸把協議推近父親。
“容家現在要考慮的,不是她的情緒。”
“是兩百多名船員的命。”
父親的手停在保險櫃密碼盤上。
一邊是可能恢複的證據。
另一邊是即將被審判的船員。
他不敢賭。
嶽桓低聲道:
“容董,裴總已經承諾放人。”
“簽約是最穩妥的選擇。”
父親最終沒有打開保險櫃。
而是坐回主位。
“把協議拿來。”
我看見母親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卻沒有阻止。
因為她也知道,容家輸不起。
大哥最後檢查了一遍協議。
二姐則將自己的私人印章取下,放到桌上。
“爸簽完,我辭去遠洋部職位。”
“所有責任,我跟您一起承擔。”
大哥也道:
“我的股份全部用於賠償。”
他們準備共同沉下去。
卻仍讓陳姨把我的信托文件抱在懷裏。
裴鐸看著一家人絕望的模樣,笑得越發從容。
“早這樣,不就省事了嗎?”
父親拿起鋼筆。
我走到他身邊。
他以為我要搗亂,聲音第一次帶上怒意。
“見微,回去!”
“你不懂這些,別給家裏添亂!”
大哥想拉我。
二姐也按住我的肩。
“聽話。”
“很快就結束了。”
他們從不罵我。
卻習慣用溫柔的方式,把我排除在所有決定之外。
上一世,我最厭煩別人把全部希望壓在我身上。
這一世,我又開始厭煩他們不肯聽我說話。
真麻煩。
我看向黑匣子數據。
刪除進度百分之六十二。
再不出手,真正的證據便會徹底消失。
父親筆尖落下。
我抬手按住協議。
嶽桓瞳孔一縮。
“見微小姐!”
“放手。”
我第一次吐出兩個完整、清晰的字。
二姐的手僵在我肩上。
父親抬起頭。
大哥怔怔看著我。
整個會議室忽然安靜得隻剩設備運行聲。
我把協議從父親麵前抽走,翻到附件第十九頁。
“永久托管航線。”
第二十七頁。
“容氏繼續承擔走私與禁 運責任。”
第三十四頁。
“容崢個人無限擔保,且擔保不因主協議終止而失效。”
我一頁一頁指出去。
“簽完以後,船歸他們,債歸你們。”
“船員是否釋放,沒有明確日期。”
“電子船章是否返還,沒有約定。”
“這不是救援協議。”
“這是認罪書。”
父親手裏的鋼筆掉在桌上。
嶽桓衝過來想拿走文件。
我合上協議,第一次直視他。
“十二艘船分屬六個時區。”
“航行日誌卻在同一分鐘被修改。”
“沒有總部主密鑰,做不到。”
我看向他袖口那粒仍在閃光的藍點。
“嶽顧問。”
“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主密鑰為什麼會在你的袖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