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沒有立刻簽字。
他讓秘書送我出去。
“見微乖,跟陳姨回休息室。”
母親走到我麵前,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等媽媽忙完就去找你。”
我沒有動。
她以為我害怕,伸手抱了抱我。
母親身上有很淡的茉莉香。
上一世,我沒有家人。
死在聽證席時,替我收拾遺物的是助理。
這一世的容家雖然覺得我沒用,卻從沒真正放棄過我。
八歲那年,大哥推掉海外交換,陪我做了一整年語言訓練。
二姐走遍六個國家,請來最權威的腦科團隊。
後來醫生說恢複概率很低,父親便設立一份不可撤銷信托,足夠我一輩子衣食無憂。
他們不相信我有能力。
可他們願意養我一輩子。
這也是我一直沒有拆穿自己的原因。
“媽,我不走。”
我開口很慢,像從前一樣隻說幾個字。
母親眼裏閃過驚訝。
我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表達過要求。
“這裏太亂了。”
“聽話。”
二姐從自己的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塞進我手中。
“見微,這張卡不屬於容氏,裏麵的錢不會被凍結。”
“密碼是你的生日。”
“等會兒陳姨帶你去碼頭,那裏有船送你去安全島。”
我看著銀行卡。
“你呢?”
二姐強行笑了一下。
“姐還有工作。”
“那些船員是我招進公司的,我不能不管他們。”
大哥也走了過來。
他將一個文件袋交給陳姨。
“這是見微的護照、信托文件和海外房產證明。”
“今晚就走。”
父親猛地轉頭。
“你的私人股份呢?”
“已經放進見微信托。”
大哥語氣平靜。
“就算容氏破產,她的生活不會受影響。”
父親閉了閉眼,沒有反對。
他們在決定家族生死的時刻,第一件事不是拿走我的信托填補債務。
而是把我徹底從風險中剝離出去。
裴鐸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
“真是感人。”
“可惜容總似乎忘了,經濟犯罪會追繳直係親屬名下的異常財產。”
大哥目光冷冽。
“那是我十八歲時設立的合法信托。”
“隨便查。”
“我隻是提醒一句。”
裴鐸看著我,笑意不達眼底。
“一個沒有自理能力的年輕女人,拿著巨額信托孤身出國,可不是安全的事。”
二姐一把將我護到身後。
“你敢碰她,我就是死,也會咬下你一塊肉。”
裴鐸終於笑出聲。
“容青梧,你連自己的船員都保不住,拿什麼威脅我?”
二姐臉色慘白。
嶽桓適時打圓場。
“大家都少說兩句。”
他又對父親說:
“容董,協議確實是目前唯一能保住家人的辦法。”
“簽完以後,裴總承諾不追究個人資產。”
“見微小姐也可以留下。”
說得好聽。
協議第六部分寫著,容家所有直係親屬的信托都必須接受托管方審計。
一旦認定資金來自容氏,裴鐸有權凍結並重新分配。
大哥轉給我的股份,反而會成為他們奪走信托的理由。
嶽桓明明是海事顧問,卻連這種基礎風險都沒提醒。
隻有一種可能。
條款就是他參與製定的。
陳姨準備帶我離開。
裴鐸卻忽然開口:
“讓她留下吧。”
“這麼重要的時刻,一家人應該整整齊齊。”
大哥擋住他的視線。
“公司的事不需要她見證。”
“容總怕什麼?”
裴鐸轉動鋼筆。
“她聽得懂嗎?”
幾個海外代理人低聲笑起來。
“聽說容家為了治她,花了十幾個億。”
“有錢人家的廢物,果然連廢都廢得金貴。”
“協議簽完,她以後未必還能住私人莊園。提前讓她適應一下現實也好。”
我沒有生氣。
上一世,敗訴方罵得比這難聽。
但大哥的拳頭已經握緊。
二姐也紅了眼。
父親重重拍桌。
“裴鐸,談生意就談生意。”
“再羞辱我女兒,我寧願十二艘船都不要,也不會簽。”
母親伸手遮住我的耳朵。
像我真的聽不懂那些話。
我低頭看向屏幕。
黑匣子格式化進度已經達到百分之二十。
裴鐸不急。
他知道父親不會真放棄兩百多名船員。
十分鐘後,格蘭港的法律通知送到。
三名船長將在當地時間上午九點接受審判。
另外九艘船也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涉案認定。
嶽桓臉色沉重地把通知打印出來。
“容董,簽吧。”
“隻要航線還在,以後總能東山再起。”
他說謊時,右手拇指會無意識摩挲袖扣。
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他已經摸了七次。
父親看完通知,肩背一點點垮下去。
“如果簽了,他們會放人?”
裴鐸點頭。
“第一批船員今晚回國。”
“十二艘船呢?”
“調查結束後交還。”
協議中沒有任何關於歸還船隻的明確時限。
所謂調查結束,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永遠不會結束。
父親卻沒有別的選擇。
他看向大哥和二姐。
“我簽字以後,你們帶見微走。”
“爸!”
“容氏是我接手的,不能讓你們一起承擔。”
他拿起公章。
“隻要人活著,公司沒了還可以再掙。”
裴鐸笑了。
“容董果然識時務。”
他抬手示意保鏢關閉會議室大門。
“不過為了防止各位反悔,簽約完成前,誰都不能離開。”
二姐怒道:
“你這是非法拘禁!”
“裴某隻是請各位配合。”
裴鐸讓人將一隻金屬箱放到桌麵上。
箱子打開,裏麵是十二枚貨輪電子船章。
沒有船章,容氏的船即使獲釋,也無法進入任何港口。
“簽字。”
“交公章。”
“再把容氏總部主密鑰交出來。”
“我保證所有人平安。”
嶽桓將密鑰授權書遞給父親。
“大局為重。”
黑匣子格式化進度,百分之三十五。
我輕輕掙開母親遮住我耳朵的手。
“嶽叔叔。”
他怔了一下,轉頭看我。
我很少主動叫人。
嶽桓立刻露出溫和的笑。
“見微怎麼了?”
“你的袖扣歪了。”
他下意識低頭整理。
就是這一瞬,我看見袖扣內側亮起一粒微弱藍光。
那不是裝飾。
是用來接收遠程主密鑰的微型裝置。
證據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