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冊妃禮前一日,沈明珠帶人闖進聽雪院。
她命人按住我,將染了朱砂的印泥推到麵前。
桌上放著一紙過繼文書。
隻要按下手印,我腹中的孩子一出生,便會記在她名下。
我死死攥住手指。
掌心的傷尚未痊愈,被侍女強行掰開時,鮮血再次浸透紗布。
房門忽然被推開。
蕭執走進來,目光掃過我染血的手。
“放開她。”
沈明珠紅著眼迎上去。
“殿下舍不得了?”
“她腹中的孩子來路不明,若不盡早定下身份,往後如何堵住悠悠眾口?”
蕭執拿起那紙文書。
我明知不該期待,心口還是輕輕顫了一下。
下一瞬,他將文書放回桌上。
“她胎象不穩,不宜再動刑。”
“待孩子平安出生,再記到你名下。”
原來他阻止的不是奪子。
隻是怕沈明珠弄壞一個還要替她生孩子的器皿。
蕭執轉頭看向我。
“明日照常侍藥。”
“冊妃禮結束,本王便送你去城外別院安胎。”
他頓了頓,聲音緩和下來。
“隻要你安分,王妃不會虧待你和孩子。”
我垂下眼,溫順地點頭。
喉間的毒已經解了大半。
可我沒有告訴他,我能說話了。
有些話,錯過了該說的時候,便再也沒有說出口的必要。
蕭執似乎滿意我的順從,帶著沈明珠離開。
房門合攏後,我從枕下取出銅製藥牌。
西側藥門每日都會有采藥車出入。
明日冊妃禮,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正殿。
那是我唯一的機會。
冊妃禮當日,靖王府張燈結彩。
我像過去三年一樣,煎好最後一碗藥,端進蕭執的書房。
他接過藥,卻遲遲沒有喝。
“今日為何沒有輕叩三下?”
我安靜地站在原地。
從前,我總怕藥太燙傷了他。
往後,他的藥是冷是熱,都與我無關了。
蕭執看著我,眉心漸漸蹙起。
“禮成之後便去別院。”
“別再做那些取代王妃的妄想,本王自會保你餘生安穩。”
我向他行了最後一禮,轉身退出書房。
他沒有叫住我。
正殿禮樂響起時,我已經換下婢女衣裙,從聽雪院後門離開。
養娘被老醫正的人接出了沈家莊子。
采藥車停在西側藥門外。
守衛查過藥牌,隻當我是奉命出府采買,並未為難。
車輪緩緩碾過青石路。
我剪斷腕間象征奴籍的紅繩,藏進衣袖。
三年前,我替沈明珠坐著花轎進入王府。
三年後,她終於拿回了自己想要的名分。
而我也要帶著孩子,拿回自己的人生。
王府正殿裏,冊妃禮已行至最後一禮。
禮官捧上同心佩,請沈明珠親手替蕭執係上。
紅繩即將收緊時,蕭執習慣性攤開手掌。
沈明珠動作一頓。
三年前的新婚夜,蕭執看不見同心佩是否係好。
陪在他身邊的妻子便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寫了三遍“我在”,最後沿著無名指下方,畫了一輪殘月。
此後每逢毒發,這便成了他們之間從不宣之於口的約定。
沈明珠遲疑片刻,學著我的樣子寫下“我在”。
隻寫了一遍。
那輪月亮,也畫在了掌心中央。
蕭執驀然扣住她的手腕。
“為何畫在這裏?”
沈明珠笑容微僵。
“不過是三年前的小事,臣妾記不清了。”
蕭執定定看著她。
“你記不清。”
“阿意卻從未錯過。”
沈明珠臉色一白,隨即紅了眼眶。
“她伺候臣妾多年,那些習慣都是從臣妾這裏偷學去的。”
“殿下難道要為了一個婢女,在冊妃禮上疑心臣妾?”
蕭執沒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隻有我知道藥裏該添多少槐花蜜。
隻有我輕敲三下時,他才敢放心喝藥。
也隻有我的手,能讓他從毒發與夢魘中安靜下來。
那些被他斥作模仿的習慣,在這一刻忽然有了另一個解釋。
殿外恰在此時傳來腳步聲。
老醫正提著藥箱走入正殿。
看見沈明珠,他明顯愣了一下。
“這位是......”
蕭執緩緩轉頭。
“靖王妃。”
老醫正滿眼驚愕。
“不可能。”
“三年來日日陪王爺施針、以身試藥的靖王妃,分明是那位不會說話的二姑娘。”
“她右手險些潰爛見骨,嗓子也是中了沈家的啞毒。”
“老臣親自替她診治過,絕不會認錯。”
滿堂死寂。
蕭執手中的同心佩驟然墜地。
他死死看向沈明珠,眼底第一次浮出駭人的冷意。
“你究竟是誰?”
沈明珠踉蹌著後退一步。
門外,管家踉蹌著衝了進來。
“王爺,不好了。”
“啞婢阿意打傷守衛,從西側藥門逃了。”
“她還帶走了腹中的孩子。”
蕭執緩緩轉頭,看向我方才站過的位置。
他手中的王妃金冊,轟然落地。
沈明珠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