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喝藥前一夜,我把七封信重新塞進舊弓。
我不敢告訴雲枝裏麵是什麼。
隻讓她天亮前將弓送回裴家舊宅,交給林鶴川。
雲枝抱著舊弓,遲遲不肯走。
“姑娘,那你怎麼辦?”
我替她係好披風。
“等我病好了,就去找你。”
這是我第一次騙她。
如今的我,連明日醒來還能記得多少都不知道。
又憑什麼許諾以後。
天亮後,醫官送來了藥。
我聞到那股熟悉的苦味,抬手打翻藥碗。
瓷片碎了一地。
管事嬤嬤臉色難看。
“顧將軍受傷都不曾耽誤公務,王妃不過受了寒,何必拿自己的身子折騰闔府?”
“王爺待您還不夠好嗎?”
她說的也沒錯。
蕭承硯記得我怕冷,記得我不吃薑,記得每次喝藥後要含一顆梅糖。
這七年裏,他大概真的認為自己待我很好。
傍晚,他從軍營回來,親手端來了重新煎好的藥。
藥碗旁放著一碟梅糖。
“還在鬧?”
他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坐到床邊,先嘗了一口藥,再耐心吹涼。
“太苦了。”
我沒有接。
蕭承硯從袖中取出一隻紙鳶。
燕子的翅膀已經被重新描過,工整得再也看不出從前的痕跡。
“喝完藥,明日本王帶你去城外放紙鳶。”
我看了很久,忽然問:
“如果我喝了藥,變得與你記憶中的裴清蘅不一樣呢?”
他失笑。
“你隻是病了。”
“等病好了,自然還會變回從前。”
原來他愛的是從前的我。
那個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會把逐風讓給顧明昭,會將功名和理想都忘得幹幹淨淨的我。
如今這個會懷疑、會拒絕的裴清蘅,在他眼中不過是病了。
我推開藥碗。
“我不喝。”
蕭承硯哄了許久,眸中的耐心終於淡去。
“清蘅,不要拿身體同本王賭氣。”
他示意嬤嬤按住我的手。
我掙紮著踢翻腳邊的炭盆。
火星濺上裙擺,又被人倉促踩滅。
蕭承硯將我抱進懷裏,一隻手扣住我的下頜,另一隻手把藥送到我唇邊。
“別怕。”
“本王不會害你。”
藥汁灌進喉嚨,苦得我不斷嗆咳。
他一邊替我擦眼淚,一邊將剩下的藥喂完。
動作仍舊溫柔。
仿佛隻要他抱得足夠緊,我說出的不願意便不算數。
藥效發作前,軍營突然傳來急報。
幾名裴家舊將拒絕顧明昭調遣,將她困在營中。
蕭承硯立刻起身。
臨走前,他將梅糖放進我掌心。
“等你醒來,本王親自接你出去。”
我已經說不出話。
隻能用手指在被褥上一遍遍寫自己的名字。
裴清蘅。
寫到最後,我忽然想不起“蘅”字下麵應該是什麼。
兩日後,蕭承硯回到王府。
他平定了軍中騷亂,還帶回一隻新做的燕子紙鳶。
大概是想起那日逼我喝藥時,我哭得太厲害。
他命人撤掉院外的鎖,又親自守在床邊,等我醒來。
第三日清晨,我終於睜開眼。
蕭承硯立即握住我的手。
“清蘅。”
“本王來接你了。”
我驚恐地縮到床角。
“你是誰?”
他臉上的笑僵住。
顧明昭聞訊趕來,紅著眼喚我阿蘅。
我看了她很久,依舊搖頭。
“我不認識你們。”
蕭承硯終於變了臉色。
他將醫官拽到床前,厲聲問我為何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
醫官診了許久,忽然重重跪下。
“王爺恕罪。”
“王妃這次忘掉的,恐怕不隻是一年。”
“她已經把過去的一切,全都忘了。”
“而且再也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