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禁足後的第三日,我開始忘記雲枝的名字。
她捧著熱水站在床邊,我看了她許久,卻怎麼也想不起她是誰。
雲枝從七歲起便陪著我。
她左眉上那道淺疤,還是幼時替我擋碎瓷留下的。
可這些事像沉在水底。
我明明看得見,卻怎麼也抓不住。
最後還是她低聲喚了一句“姑娘”,我才忽然想起她的名字。
雲枝轉過身擦淚。
我卻不敢哭。
信上說過,忘憂散已經傷了腦脈。
那些被蕭承硯奪走的記憶,即便他不再下藥,也不會全部回來。
午後,我在箱底找到一隻破舊的紙鳶。
燕子的翅膀畫得一高一低,醜得很。
我記得那是十一歲時,我們三人一起做的。
可我怎麼也想不起,畫燕子的人是誰。
蕭承硯恰好進來。
我捧著紙鳶問他:
“這是顧明昭畫的嗎?”
他看了一眼,隨口應道:
“是。”
顧明昭隨後來送藥,也笑著說:
“我小時候手笨,你還笑了我許久。”
他們說得自然。
若不是第六封信裏寫著那隻燕子是我畫的,我幾乎又要相信了。
原來他們拿走的,不隻是軍權和功名。
連這樣無關緊要的一段童年,也不肯留給我。
傍晚,我避開守衛去了舊演武場。
那裏已經變成顧明昭存放賞賜的庫房。
我在角落找到母親留下的箭囊,剛想拿起,腳下冰層突然碎裂。
刺骨的水漫過胸口。
守衛聽見呼救,卻不敢擅自打開庫房。
他們說顧將軍有令,誰也不能碰裏麵的東西。
我在冰水裏掙紮了近一刻鐘,才被雲枝找到。
同一時刻,顧明昭在軍營墜馬,傷了握劍的右手。
消息一同送到蕭承硯麵前。
他先去了軍營。
我裹著濕透的衣裳躺在床上,燒得渾身發抖,卻始終沒有閉眼。
少年時,我也曾掉進冰河。
蕭承硯背著我跑遍邊城找大夫,一路都在說:
“清蘅別怕,我一定先救你。”
我想再等一次。
或許他很快便會回來。
直到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他才帶著一身風雪走進房中。
我看著他,輕聲問:
“為什麼這麼晚?”
他替我掖好被角。
“明昭傷的是右手。”
“她領兵在即,耽誤不得。”
而我隻是險些死在他的王府裏。
我懂事一些,便可以等。
醫官診完脈,額頭滲出冷汗。
“王妃是鬱結於心,才會神思混亂。”
“這些日子,還是不要再讓她聽見顧將軍的事了。”
蕭承硯信了。
他握住我的手,耐心勸我:
“明昭擁有的一切,都不是來與你爭的。”
“你安心做本王的妻子,沒人能越過你。”
我望著他熟悉的眉眼,忽然連方才為什麼等他都想不起來了。
門外藥爐燃起。
醫官報出的每一味藥,都與信中的忘憂散相同。
我下意識抓住蕭承硯的衣袖。
“我不想喝。”
他拍了拍我的手。
“不過是安神藥。”
“喝了便不會再胡思亂想。”
我閉上眼,沒有告訴他。
我怕的不是忘記顧明昭的功名。
我隻是怕有一天,連曾經愛過他們的自己,也一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