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日,陸懷硯已經能在院裏走動。
他請來的修書師傅說,冊子可以補,水洇過的顏色卻難以複原。
我記下要用的東西,將冊子托付給他。
陸懷硯站在旁邊,等師傅走遠,才開口:“去湖州,我陪你。”
我繼續收拾木板。
“周掌櫃的信我看到了。”他補了一句,“就在桌上,信封沒封。”
“你還有差事。”
“我可以告假。”
木板邊緣有根翹起的刺,我用小刀削平了,才抬頭。
“三年前你也這麼說。”
他默了片刻:“這回我會去。”
“我已經買好船票。”
他朝我走近一步,又停下,像終於聽出了那句話裏沒有他的位置。
午後,他把明珠叫進了書房。
我從窗外經過,聽見他問:“他們怕我責罰,不敢說,你也不敢?”
明珠哭了。
她說去年冬天,我病得起不來,還要替她核議親人家的禮單。
她說婆母嫌我的藥味重,讓人把煎藥的爐子搬到院外,我半夜咳嗽,想喝口熱水,都是丫鬟披衣出去取。
陸懷硯問:“我在哪裏?”
“正屋。”
他許久沒出聲。
明珠哭著求他待我好些,說嫂嫂要走了。
我推開門,她嚇得站起來。
“回去洗把臉。”我說。
她經過我身邊,攥了一下我的袖子,隨後鬆開。
陸懷硯看著我:“你要走的事,他們都知道?”
“知道。”
“隻有我忘了。”
我點頭。
他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從裏麵取出另一份和離書。
那是昨日長安找官印時翻出來的,被壓在一疊舊帖子下麵。
旁邊還攤著他的幾封信稿。
我認出其中一封,是去年他謀求外任時寫給舊師的。
他也看見了,聲音更低:“我想去南邊。”
我知道。
那陣子他每日回來,興致都很好,連吃飯時都在講沿途見聞,說年輕時總要多走走。
我問能否同行,他說帶上家眷,行程多有不便。
後來差事沒成,他在家悶了好幾日,我還替他約過朋友散心。
“信裏說,要離京三個月。”他把那封信移開,“母親的身子怎麼辦?”
“你說家裏有我。”
他手下壓著兩張紙,一張要走,一張要留。
都是他的字。
我站在桌前,等他將那幾封信收好,才繼續說自己的去處。
那份和離書,他已經看過了。
“這字是我寫的。”他說,“可我一點也記不起來。”
我沒有伸手去拿。
他把紙展平,指著其中一句,問我為何連暫住的莊子都約定好了。
“因為湖州回來,我也不回這裏。”
“你家裏……”
“父親續弦了。我手裏有母親留下的鋪子和莊子,夠住。”
他望著紙上的字,一項項看,看到已經清點完的首飾,問:“你準備了多久?”
“從去年冬天起。”
“我一直沒問過你在忙什麼?”
“問過。”
我拿出嫁妝單子時,他問家裏開銷可還夠用。
我說要核自己的賬,他便讓我先把年禮備好。
後來我又提過兩次。
最後一次,他合著眼坐在椅子上,問我能不能讓他清靜片刻。
陸懷硯聽完,用手抵住額角。
我給他倒了水,放在他夠得到的地方。
那時咳得最厲害的一夜,我坐在床邊等熱水,聽見正屋散席。
陸懷硯送客出門,朋友笑他娶了個賢內助,連酒溫幾分都記得。
他說,溫宜素來省心。
我咳得滿臉是淚,等他們的腳步遠了,自己去倒了一杯涼水。
第二日,我寫信給了莊頭。
陸懷硯捏著紙,指節泛白。
“他們告訴我,我們很好。”
“你醒來時經不得折騰。他們盼你好起來,也盼我多留幾日。”
他低下頭:“那你為何肯留?”
“我進門時,你額上都是血。”
畢竟相識七年,做過三年夫妻。
他出了事,我會趕來看,會替他叫大夫,也會在他站不起來時扶一把。
這些我都肯做。
陸懷硯聽完,眼裏的那一點亮慢慢淡了。
他終於沒再拿我留下照料的幾日,去證明紙上那份恩愛。
窗外有人催車,說我請來的掌櫃到了。
我轉身要走,他叫住我。
“我簽字那日,說過什麼?”
“你讓我把行李從側門搬,正門要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