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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五日,陸懷硯已經能在院裏走動。

他請來的修書師傅說,冊子可以補,水洇過的顏色卻難以複原。

我記下要用的東西,將冊子托付給他。

陸懷硯站在旁邊,等師傅走遠,才開口:“去湖州,我陪你。”

我繼續收拾木板。

“周掌櫃的信我看到了。”他補了一句,“就在桌上,信封沒封。”

“你還有差事。”

“我可以告假。”

木板邊緣有根翹起的刺,我用小刀削平了,才抬頭。

“三年前你也這麼說。”

他默了片刻:“這回我會去。”

“我已經買好船票。”

他朝我走近一步,又停下,像終於聽出了那句話裏沒有他的位置。

午後,他把明珠叫進了書房。

我從窗外經過,聽見他問:“他們怕我責罰,不敢說,你也不敢?”

明珠哭了。

她說去年冬天,我病得起不來,還要替她核議親人家的禮單。

她說婆母嫌我的藥味重,讓人把煎藥的爐子搬到院外,我半夜咳嗽,想喝口熱水,都是丫鬟披衣出去取。

陸懷硯問:“我在哪裏?”

“正屋。”

他許久沒出聲。

明珠哭著求他待我好些,說嫂嫂要走了。

我推開門,她嚇得站起來。

“回去洗把臉。”我說。

她經過我身邊,攥了一下我的袖子,隨後鬆開。

陸懷硯看著我:“你要走的事,他們都知道?”

“知道。”

“隻有我忘了。”

我點頭。

他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從裏麵取出另一份和離書。

那是昨日長安找官印時翻出來的,被壓在一疊舊帖子下麵。

旁邊還攤著他的幾封信稿。

我認出其中一封,是去年他謀求外任時寫給舊師的。

他也看見了,聲音更低:“我想去南邊。”

我知道。

那陣子他每日回來,興致都很好,連吃飯時都在講沿途見聞,說年輕時總要多走走。

我問能否同行,他說帶上家眷,行程多有不便。

後來差事沒成,他在家悶了好幾日,我還替他約過朋友散心。

“信裏說,要離京三個月。”他把那封信移開,“母親的身子怎麼辦?”

“你說家裏有我。”

他手下壓著兩張紙,一張要走,一張要留。

都是他的字。

我站在桌前,等他將那幾封信收好,才繼續說自己的去處。

那份和離書,他已經看過了。

“這字是我寫的。”他說,“可我一點也記不起來。”

我沒有伸手去拿。

他把紙展平,指著其中一句,問我為何連暫住的莊子都約定好了。

“因為湖州回來,我也不回這裏。”

“你家裏……”

“父親續弦了。我手裏有母親留下的鋪子和莊子,夠住。”

他望著紙上的字,一項項看,看到已經清點完的首飾,問:“你準備了多久?”

“從去年冬天起。”

“我一直沒問過你在忙什麼?”

“問過。”

我拿出嫁妝單子時,他問家裏開銷可還夠用。

我說要核自己的賬,他便讓我先把年禮備好。

後來我又提過兩次。

最後一次,他合著眼坐在椅子上,問我能不能讓他清靜片刻。

陸懷硯聽完,用手抵住額角。

我給他倒了水,放在他夠得到的地方。

那時咳得最厲害的一夜,我坐在床邊等熱水,聽見正屋散席。

陸懷硯送客出門,朋友笑他娶了個賢內助,連酒溫幾分都記得。

他說,溫宜素來省心。

我咳得滿臉是淚,等他們的腳步遠了,自己去倒了一杯涼水。

第二日,我寫信給了莊頭。

陸懷硯捏著紙,指節泛白。

“他們告訴我,我們很好。”

“你醒來時經不得折騰。他們盼你好起來,也盼我多留幾日。”

他低下頭:“那你為何肯留?”

“我進門時,你額上都是血。”

畢竟相識七年,做過三年夫妻。

他出了事,我會趕來看,會替他叫大夫,也會在他站不起來時扶一把。

這些我都肯做。

陸懷硯聽完,眼裏的那一點亮慢慢淡了。

他終於沒再拿我留下照料的幾日,去證明紙上那份恩愛。

窗外有人催車,說我請來的掌櫃到了。

我轉身要走,他叫住我。

“我簽字那日,說過什麼?”

“你讓我把行李從側門搬,正門要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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