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懷硯看了我很久,終於將那張紙折好,放回桌上。
他沒有問我能不能再想一想。
我以為話說到這裏,府裏總該清靜了。
第二日,婆母卻叫人重新布置正屋,連我收進箱底的石榴紅帳子都找了出來。
兩個丫鬟踩著腳凳掛帳鉤,見我進門,忙下來行禮。
“誰讓你們翻箱子的?”
婆母從裏間出來,笑道:“我讓的。懷硯眼下也能走動了,你們總分著住,算什麼夫妻。”
我伸手去解帳角。
她拉住我:“阿宜,他連從前的事都忘了,你何必總替他記著?”
帳子積了灰,我一扯,細灰撲在臉上。
我側過頭咳了兩聲,聽見陸懷硯在門口問,怎麼了。
婆母鬆開手,轉身迎他:“給你們收拾屋子呢。你從前最愛這個顏色,常說瞧著喜慶。”
我站在腳凳邊,沒動。
陸懷硯看見我手裏的帳角,又看看丫鬟。
“我說過?”
“你自己的屋子,娘還能記錯。”
他走過來,接下另一側的帳鉤。
“阿宜喜歡。是我嫌過。”
婆母臉上的笑僵住。
他把帳子遞給我,問箱子放在哪裏。
我帶他到西廂,看著他將東西疊好,放回原處。
他疊得很慢,邊角總對不上。
我想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婆母跟進來,語氣已有些急:“你們這是做什麼?她照料你這些天,還能全無情分?”
陸懷硯扶著箱蓋,沒有立刻回答。
我把那床疊歪的帳子往裏推了推,騰出放書的位置。
“情分有。”我說,“可十日就是十日。”
婆母看向兒子,等著他開口。
陸懷硯隻替我把箱扣合上了。
第七日,她又設了一桌家宴。
廚房做了我愛吃的筍,桌邊放著一隻鐲子,說是補給我的生辰禮。
我的生辰,已過去四個月。
飯吃到一半,婆母歎道:“夫妻哪有一輩子不磕碰的。他如今全忘了,你們正好從頭過。”
陸懷硯放下筷子:“母親,您怎麼會不知道西廂漏雨?”
“家裏這麼多事,我哪能件件……”
“佛堂修了三次。”
婆母沒有再往下說。
隔了一陣,她轉向我:“往後中饋你若嫌累,我另外找人。你隻管陪著懷硯。”
我將筍咽下去:“賬已交過了,鑰匙明日給管事。”
明珠坐在旁邊,眼睛紅了一圈,低聲叫我嫂嫂。
我抬頭看她。
“那日說哥哥散衙頭一件事便找你,是我編的。”
她兩手攥著帕子,指尖發白。
“我見他聽了高興,便想再多說一些。興許他真信了,就會照著做。”
婆母叫她住口。
明珠卻站起來,走到我身旁。
“我怕你走。我議親的事還沒定,娘隻看門第,你會替我打聽人好不好。”
“那以後呢?”我問。
她怔住。
“你嫁出去,有自己的家。我留在這裏,接著過從前的日子?”
明珠低下頭,淚珠砸在手背上。
我把幹淨帕子遞過去,讓她坐回去吃飯。
散席後,陸懷硯將那隻鐲子送到婆母房裏。
回來時,他經過我門前,停了一會兒。
“往後他們說起我們的事,我先問你。”
我在燈下核船票,抬頭應了聲好。
他站在門外,沒有再為自己討一句留下。
長安在後頭等著,手裏托著空藥碗。
見陸懷硯走遠,他才進來,向我賠禮,說那日不該騙公子我去祈福。
“您若走了,公子起居無人過問,老夫人頭一個就要問罪小的。”
我讓他將空碗送回廚房。
他還想說,我擺了擺手。
窗下放著明早要交出去的鑰匙,足足一大串。
我逐把數過,對著牌子寫明用處。
長安看見,終於明白賠禮也留不住我,默默退了出去。
我寫完最後一張紙,吹幹墨跡,將鑰匙連同那些紙放在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