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日,陸懷硯把管事叫到床前。
瓦片的事很快問清。
前年修園子,去年修佛堂,我的西廂一直排在後頭。
管事賠笑:“夫人素來體諒,凡事都讓著老夫人。”
陸懷硯道:“她讓,你就當她不用?”
我坐在外間核嫁妝單子,筆尖停了一下。
管事出來後,徑直問我,公子如今脾氣變了,往後回話該注意些什麼。
我將一張單子遞給他:“先把這些找全。”
上頭最後一項,是我陪嫁的織樣冊。
母親在世時經營綢鋪,我跟著染坊師傅學過幾年,最會配色。
嫁來那年,湖州的周掌櫃邀我去看新機,往返約需十日。
陸懷硯答應得痛快,還說要陪我一道。
臨出發,婆母犯了頭疼,他讓我往後挪一挪。
這一挪,便挪了三年。
周掌櫃的信仍舊時常來,織樣冊卻被收進了庫房。
管事翻到這一項,臉上露出難色。
“去年春天騰庫房,公子說舊書舊紙挪去偏院。有幾箱受了潮……”
我把筆放下:“帶我去看。”
冊子找到時,底下兩本已經粘在一起。
我蹲在地上,一頁頁揭。
有一張水紅纏枝紋,是母親手把手教我畫的,右下角留著她改過的半片葉子。
紙剛提起,葉子便裂開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懷硯扶著門框,盯著我手上的碎紙:“誰放在這裏的?”
“你。”
我把碎片攏進掌心。
他轉頭看長安,長安沒有替他辯解。
隔了一會兒,他在我身邊慢慢蹲下,伸手想幫忙。
“別碰,還濕著。”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請人抬來木板,將能分開的紙攤好,又讓丫鬟去買軟刷和淨紙。
其中一頁粘得緊,陸懷硯端著水盂,照我的話,將紙角一點點潤開。
他手指很長,做這種細活卻生疏,水滴大了,洇濕半張。
我忍不住抬高聲音:“少一點。”
說完,兩個人都停了。
從前我同他爭執,隻要聲音稍高,他便擱下手邊的東西,等我平靜了再說。
往往等到最後,事情也不必說了。
陸懷硯將水盂移遠,換了一支細筆:“這樣可以嗎?”
我看著筆尖,點頭。
紙揭開後,他對著上頭淺淺的綠問:“這是什麼顏色?”
“柳芽初長出來時的顏色。試了十一回才染成。”
“要多久?”
“那一年,整個春天都在試。”
他低頭看了許久,才敢將那頁紙挪到幹淨處。
忙完已近中午。
陸懷硯一直坐在旁邊,連藥都端到偏院來喝。
待人散了,他說:“我找個會修書的人。”
“長安已經去問了。”
他轉身招來長安,叮囑修補時按原先頁碼排好,缺的也留出來。
我在旁邊把兩枚鏽針挑掉,聽見他又問,這箱東西從前可搬出來曬過。
長安答,沒有人吩咐。
陸懷硯看著自己指上沾的綠,沒再問下去。
“重新請師傅畫呢?”
我抬頭看他。
他望了一眼我手邊拚起來的葉子,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下午,婆母的外甥女許清容來了。
她去年成婚,婚前住過陸家,帶來的禮物裏有一盒舊花樣,說是整理妝奩時翻出的。
我認得盒子,裏麵有六張是我的。
清容聽我說完,臉漲得通紅:“表哥說你早就不畫了,讓我挑幾張繡嫁衣。我還問過,要不要同你講一聲。”
陸懷硯坐在屏風後,問:“我怎麼說的?”
清容看著我,沒肯開口。
我替她答了。
“他說,這點小事,不用煩她。”
屋裏靜下來。
清容把盒子推回我麵前,道過歉,匆匆告辭。
這些事我從前也問過他。
他嫌我為幾張紙計較,說清容出嫁在即,討個喜慶,我做嫂嫂的何必掃興。
今日他聽完,沒有提體諒,也沒有說再買。
他隻問:“你那時候,很難過嗎?”
我拿起那張保存完好的花樣,輕輕撣掉上頭的灰。
“我去找你,你沒讓我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