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陸懷硯向長安要了紙筆。
他寫字還順,隻是寫上一陣,頭便疼。
我進去送粥時,瞧見紙上端端正正一行字:夫人喜惡。
下麵記著,喜甜,喜靜,喜牡丹。
長安站在一旁,正要往下說。
我把粥放好:“三樣都錯了。”
陸懷硯抬頭。
“蜜餞是你愛吃。院子裏安靜,是你讀書嫌吵。牡丹是母親喜歡,我才年年叫人搬來。”
長安的臉越來越紅。
陸懷硯將那張紙翻了個麵,問我:“那你喜歡什麼?”
我一時竟答不上來。
剛進陸家時,我嫌臥房顏色素,買過一幅石榴紅的帳子。
他回來瞧見,問屋裏為何弄得像要再成一回親。
我便換了。
後來添東西,總先想他用不用得慣。
“你先吃粥。”我說。
他沒有追問,隻把紙壓在硯台下。
粥裏放了切碎的青菜,他喝了兩口,將碗推過來。
我伸手便要接。
他卻拿起勺子,問我:“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
我的手還擱在碗邊。
他不解地看著,我才收回手。
過去他將碗推到這裏,多半是要添粥,或挑出不合口味的東西。
陸懷硯順著我的視線,看見碗底剩下的菜葉。
“我從前讓你替我挑這個?”
門邊的長安抬起頭,又飛快垂下。
陸懷硯默默拿回碗,把餘下的粥喝完。
喝完還問我:“我多大了?”
“二十六。”
他將碗底朝長安亮了一下:“往後這些事,不必教我。”
下午,陸明珠抱來一摞話本。
她怕哥哥看賬費神,挑的全是才子佳人的故事。
陸懷硯翻了兩頁,皺眉問:“這人既答應了迎娶,怎麼能因為母親不許,便另娶旁人?”
明珠往嘴裏塞了一塊酥餅。
“後頭還有。”
“後頭他娶回來了?”
“納回來了。”
陸懷硯合上書:“那姑娘圖什麼?”
我在窗下拆舊賬冊的線,針紮進指腹,疼得吸了一口氣。
他立刻望過來,叫長安拿藥。
我擺手,把那點血擦了,忍著笑問:“你從前也讀這個。”
“我從前還誇過?”
我點頭。
明珠忍不住笑出聲,噴了一桌碎屑。
那日下午,屋裏難得熱鬧。
我拆完兩本賬,收針時才發覺,自己已經很久沒在他屋裏坐得這樣自在。
明珠走後,陸懷硯撿起那本書,翻到我夾著書簽的一頁。
我說閑時讀過幾回,若他不愛看,便還給我。
他雙手遞來,問結尾如何。
“書生得了高官,妻妾替他賀壽,熱鬧得很。”
他想了半天:“你讀到這裏,還看得下去?”
“我想瞧瞧,那姑娘何時後悔。”
他沒再問。
我把書放進籃子,書頁下露著一小截紅線。
那張書簽停在姑娘重逢書生的地方,已經夾了一年多。
傍晚,他叫人給我搬了一張軟椅,說硬凳坐久了腰疼。
椅子搬到一半,被我攔住。
“放西廂。”
“你晚上住那邊?”
“嗯。”
他看了看裏間的床,耳根有一點紅:“是怕碰著我的傷?”
長安提起茶壺,準備溜。
我叫住他,讓他把話說清楚。
長安支吾了好一會兒:“公子前年要備考,怕受打擾,便分開住了。”
陸懷硯問:“考完呢?”
沒人接話。
那場考試,前年秋天便結束了。
我拎著針線籃回西廂,他沒有再攔。
夜裏下雨,我正翻看去湖州的船期,門被敲響。
陸懷硯披著外衣,扶著長安站在簷下。
他懷裏抱了一床薄被。
“你這屋漏雨。”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牆角擺著一隻接水的木盆。
水珠砸在盆底,響得很清楚。
“叫過人了,等天晴換瓦。”
他看著牆上泡起的舊痕:“漏了多久?”
我伸手去接被子,他卻往後退了一步。
“我去書房,你住正屋。”
長安急得勸他,大夫說夜裏不能受涼。
陸懷硯問:“那她就能?”
我站在門口,手還伸著。
這句話來得太容易了。
我從前為換幾片瓦,找管事說了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