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賀家住到第三天的時候,陳管家已經會踩點了。
這事得從前一天晚上說起。
我閑著沒事,在後院架手機練新視頻。園丁老劉正拿水管澆花,站旁邊看了半天,最後把水管往草坪上一扔,問我這個動作到底怎麼轉肩。我教了他兩遍,他學會以後又把廚房王姨喊了過來。王姨手裏還攥著擇了一半的芹菜,跟著音樂甩了幾下胳膊,芹菜葉子掉了一地。
到第二天早上,人數已經從三個變成了七個。
陳管家加入得最晚。
他一開始站在廊下看,西裝扣得整齊,臉上還是那副管家該有的樣子。我衝他招手,他搖頭。我讓王姨把昨天那段視頻放給他看,他沉默半天,最後把袖口往上挽了兩折。
“隻學十分鐘。”
兩個小時後,他站在最前麵幫我糾正老劉的動作。
我坐在台階上喝豆漿,看他一本正經地講:“你的右手慢半拍。”
老劉還挺服他。
“陳哥,再來一次。”
我嘴裏的豆漿差點嗆出來。
賀家後院從這天開始徹底變了。
以前這裏擺著藤椅和遮陽傘,下午安靜得隻能聽見噴泉流水。現在每天四點半,手機音響準時開,園丁、司機、廚房阿姨和兩個打掃衛生的姐姐往草坪上一站,連陳管家都會提前五分鐘出來活動肩膀。
我給這個隊伍取了個名字。
賀家皇家社會搖藝術團。
陳管家聽完以後沉默了半分鐘。
“周小姐,皇家兩個字可以刪掉。”
“顯得有氣勢。”
“賀家沒有皇室血統。”
“名字而已,你別這麼嚴謹。”
他說不過我,隻能低頭整理袖扣。
真正讓我意外的是我奶。
那天下午我們剛跳到第二遍,她拄著拐杖從廊下經過。音樂開得不算大,鼓點還是傳到了台階上。我正準備關掉,她卻停在旁邊,看了我們一會兒。
“這個練什麼?”
我說:“活動筋骨。”
她看向陳管家。
陳管家居然點頭:“確實出汗。”
我奶把拐杖遞給旁邊的人。
“那我試試。”
我當場愣了兩秒。
十分鐘後,賀氏集團前董事長夫人站在我旁邊學轉手腕。
她七十多歲,腿腳自然跟不上我們,我把動作改得簡單些,隻讓她抬手、轉肩,再往旁邊邁兩步。草坪剛澆過水,空氣裏全是潮濕的青草味,她穿著軟底鞋踩在石板上,開始還有些生疏,後麵竟然真能跟著鼓點走。
我衝她豎起大拇指。
“奶,可以啊。”
她額頭出了點薄汗,拿毛巾擦了一下:“比八段錦熱。”
陳管家站在後麵,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放棄掙紮。
當天晚上,我奶讓人給後院添了一台大音響。
我看著工人從車上往下搬箱子,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有錢真好。
賀珠顯然沒有這種快樂。
她這兩天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碰見也隻是冷著臉從旁邊過去。今天下午我們剛擺好手機,她卻端著杯咖啡站到了二樓露台。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著我。
幾秒後,音樂停了。
整個後院跟斷電一樣靜下來。
老劉還保持著抬胳膊的姿勢。
我低頭看手機。
音響連接斷了。
陳管家走過去查看,過了一會兒回來告訴我:“無線網絡被關了。”
我抬頭看向二樓。
賀珠已經走了。
我摸出手機,用自己的流量重新連上。
音樂繼續。
跳到一半,噴泉突然開了最大檔。
一股水直接衝到草坪邊緣,老劉躲得快,王姨褲腿還是濕了半邊。幾個人停下來,我順著管道往設備房方向看,正好看到一個傭人從裏麵出來。
他看見我以後有些尷尬。
“珠珠小姐讓我開的,說今天氣溫高,草坪需要多澆水。”
我低頭看了眼腳邊。
草坪已經濕得踩一下都往外冒水。
我點點頭:“行。”
陳管家看我:“周小姐?”
“換地方。”
我把手機支架拔出來,帶著整個隊伍直接轉移到客廳。
水晶燈下麵地方更大。
地毯撤開以後,大理石又平又亮,鞋底踩上去還帶回聲。我奶也從樓上下來了,聽說草坪灌了水,什麼都沒問,隻讓人給她搬了把椅子放旁邊。
我們剛準備開始,賀珠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看到客廳裏站著一群人,臉色一下變了。
“你們在幹什麼?”
我正在調音樂。
“活動身體。”
她看見奶奶也在旁邊,語氣收了一點:“奶奶,客廳是招待客人的地方,這樣弄得亂七八糟,等哥哥回來看到怎麼辦?”
我奶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看見就看見。”
賀珠咬了下嘴唇,又看向我:“姐姐,你在外麵怎麼玩都可以,家裏還有家裏的樣子。”
我把手機放到支架上。
“什麼樣子?”
“至少安靜一點。”
“噴泉剛才挺響。”
她臉色僵了一下。
我奶端著茶杯,看了她一眼。
“珠珠。”
賀珠馬上閉嘴。
我也懶得跟她爭,抬手招呼大家站好。音樂重新響起來,低音穿過整個客廳,吊燈上的水晶墜子都跟著微微發顫。
我奶今天狀態不錯,還主動多學了兩個動作。
她剛抬起胳膊,大門那邊傳來開鎖聲。
陳管家轉過頭。
“應該是大少爺回來了。”
賀珠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幾乎立刻朝門口走過去,剛才還繃著的臉也鬆開不少。
我沒管她。
音樂正放到後半段,我背對著門口,跟王姨討論她手腕轉得太快。
身後很快傳來男人的聲音。
“家裏這是在幹什麼?”
聲音不算大,客廳裏的音樂剛好停了一段,我聽得清清楚楚。
賀珠馬上迎過去。
“大哥。”
她聲音一軟,跟剛才判若兩人。
“你終於回來了。”
男人應該摸了摸她的頭,衣料摩擦的聲音從後麵傳來。過了幾秒,他再次開口,語氣明顯沉了些。
“我聽說家裏這兩天來了個人。”
沒人回答。
他繼續說:“剛回來幾天,就把家裏弄成這樣?”
我還背對著他。
王姨站在我麵前,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奇怪。
陳管家也低下了頭。
我奶倒很平靜,端著茶喝了一口。
男人的腳步聲朝這邊過來。
“在外麵養成什麼習慣我管不了,進了賀家的門,總得懂點規矩。珠珠從小在家裏長大,你回來以後處處針對她,還帶著家裏的人——”
我轉過身。
後麵的話停了。
站在門口的年輕男人穿著黑色襯衫,行李箱還放在腳邊。他盯著我的臉,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賀珠還挽著他的胳膊。
“大哥,就是她。”
男人沒出聲。
我看了他兩秒。
這張臉我還真認識。
“喲。”
我抬了抬下巴。
“你啊。”
下一秒。
男人猛地把胳膊從賀珠手裏抽出來。
膝蓋砰的一聲磕在大理石地麵上。
整個客廳都聽見了。
賀珠呆住。
賀建明和林雪華剛從樓上下來,也停在樓梯口。
我奶端著茶杯,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我。
男人跪得幹脆,抬頭時聲音都變了調。
“周姐!”
他看著我,臉上寫滿震驚。
“你怎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