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前,我在二樓圍著轉了一圈。
賀家這房子大得離譜,走廊鋪著厚地毯,腳踩上去幾乎沒聲音,牆上掛著幾幅我看不懂的畫,金色畫框擦得發亮。我本來想找衛生間,繞了半天,反倒繞到了樓梯另一邊。
剛準備往回走,下麵的小會客廳傳來林雪華的聲音。
“珠珠,你今天太衝動了。”
我腳步停了下來。
會客廳的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裏麵開著壁燈,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裏落到走廊地毯上。
賀珠的哭腔很輕:“媽媽,我也是怕她回來以後,你們就不疼我了。”
林雪華歎了口氣:“怎麼會。你在我們身邊二十二年,這份感情沒人替得了。”
賀建明也在裏麵。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她剛回來就敢頂撞長輩,還當著一家人的麵讓珠珠難堪。你奶奶現在護著她,我們說什麼都沒用。”
賀珠吸了吸鼻子:“大哥什麼時候回來?”
“後天。”
她沉默了幾秒,聲音重新有了點精神:“大哥最疼我。他要是知道今天的事,肯定不會由著姐姐這麼欺負我。”
賀建明冷哼一聲:“等你大哥回來,也該讓她知道知道這個家有規矩。她在外麵養出來的那些習氣,總得有人管。”
我站在門外聽完,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厚底拖鞋。
這鞋買得值。
走路是真沒聲。
我伸手推開門。
“聊我呢?”
裏麵三個人同時轉頭。
賀珠臉上的眼淚還掛著,林雪華手裏端著茶,賀建明靠在沙發上。三個人剛才還聊得挺順,這會兒跟被人拔了電源一樣,全停了。
我走進去,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繼續啊。”
賀建明臉色一沉:“你偷聽我們說話?”
“門開著,我路過聽見了。”
我隨手抓了把桌上的瓜子。
“你們討論怎麼教育我,聲音還挺大,我想裝聽不見都有點困難。”
賀珠抿著嘴:“姐姐,我們隻是隨便聊聊。”
“我知道。”
我磕開一顆瓜子,殼扔進旁邊的小碟子,掏出手機,點開下午拍社會搖時用的音樂。
鼓點剛響兩秒,三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林雪華皺眉:“苗苗,你又想幹什麼?”
我把手機放到茶幾上:“想讓你們三個跳一段。”
賀建明盯著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社會搖。”
我站起來給他們示範了一下手上的動作。
“動作不難,我下午剛教過陳管家。他五十多歲都能跟上,你們三個問題不大。”
賀珠臉都綠了:“我不跳。”
我拿起手機晃了晃。
“那我現在上樓告訴奶奶,你們三個剛才商量等大哥回來收拾我。”
賀建明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
“周苗苗,你敢拿你奶奶壓我們?”
“這怎麼能叫壓。”
我看了一眼樓梯方向。
“家裏發生點事,讓老人家知道一下,多正常。”
林雪華眉頭皺得越來越緊:“苗苗,你別胡鬧。”
我點開音樂,把音量又往上調了一格。
低音鼓震得茶幾上的杯蓋輕輕發響。
“給你們選一個。自己跳,或者我喊奶奶下來主持工作。”
三個人看我的眼神都挺複雜。
我低頭看了眼時間。
“五秒。”
賀珠氣得眼圈又紅了:“媽媽。”
林雪華揉了揉眉心,最後站起來:“跳完你就消停?”
“先跳完再說。”
她深吸一口氣,把包放到沙發上。
賀建明坐著沒動。
我看向他:“親爹,你不會比陳管家還放不開吧?”
這一句挺管用。
他臉一黑,還是站起來了。
賀珠坐在中間,整張臉寫滿抗拒。林雪華拉了她一下,她才慢吞吞起身。
我把三個人排成一行。
賀建明站左邊,林雪華站中間,賀珠站右邊。一個西裝褲,一個長裙,一個白裙子,後麵擺著幾百萬的油畫,頭頂掛著水晶燈。
這畫麵看著挺貴。
我把手機靠在茶杯旁邊,給他們開了錄像。
“來,先學第一段。”
我抬手給他們比動作。
“胳膊抬起來,往左,回來,再往右。肩膀跟一下。”
三個人的表情一個比一個難看。
賀建明動作最僵,胳膊像兩根木棍。林雪華顧著裙擺,抬腿的時候隻敢動一點。賀珠跳得最敷衍,手才抬到一半就往下掉。
我站在前麵皺眉。
“珠珠,你這態度不行。”
她死死瞪著我:“別這麼叫我。”
“行。”
我點頭。
“賀珠,把手抬高。”
她嘴唇都氣白了。
音樂放到第二遍,我又教了他們幾個動作。會客廳裏一時間全是鼓點聲,賀建明的皮鞋在地板上磨得吱吱響,林雪華裙擺掃過茶幾邊緣,賀珠頭發跳散了幾縷,貼在臉側。
跳到一半,林雪華實在忍不住了。
“苗苗,你以後少把這種不三不四的習慣帶回家裏。”
我按下暫停。
音樂停住。
賀建明胸口還在起伏,額頭已經冒了層汗。
我看著林雪華:“我拍個視頻就是不三不四,你們三個人背後商量等大哥回來給我教訓,這習慣挺高級?”
她一時沒說話。
我把手機收起來。
“行,那我請個有資曆的觀眾來評價。”
賀建明立刻意識到我要幹什麼。
“周苗苗!”
我已經走到樓梯口。
“奶——”
樓上的房門很快打開。
老太太的聲音傳下來:“怎麼了?”
我扶著樓梯欄杆往上喊:“下麵有節目,您下來看看。”
三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幾分鐘後,老太太拄著拐杖走進會客廳。
陳管家跟在後麵。
老太太看了看站成一排的三個人,又看了眼茶幾上還亮著屏幕的手機。
“什麼節目?”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
她聽完沒發火,隻找了張沙發坐下,把拐杖放在手邊。
“繼續。”
賀建明臉上的表情像生吞了半顆檸檬。
“媽。”
老太太抬眼:“我還沒看。”
這下連我都差點笑出聲。
我重新點開音樂。
“各位老師,第二遍,認真一點。觀眾來了。”
陳管家站在老太太身後,頭垂得很低。
他的肩膀又開始抖。
我嚴重懷疑這人今天工資掙得特別開心。
鼓點再次響起。
賀建明帶頭抬胳膊,臉拉得老長。林雪華閉了閉眼,隻能跟上。賀珠站在旁邊,動作比剛才用力不少,鞋跟每次落到地板上都發出悶響。
老太太看了半分鐘,端起茶喝了一口。
“節奏慢了。”
我馬上點頭:“我也這麼看。”
賀建明閉上眼。
“媽,您就別添亂了。”
老太太把茶杯放回去:“繼續跳。”
我差點給她鼓掌。
這一段跳完,三個人臉色都不好看。賀建明額頭全是汗,林雪華扶著沙發喘氣,賀珠頭發已經散了一半,胸前的裙帶也歪了。
我關掉音樂,把手機拿回來。
“行,今天教育結束。”
賀建明瞪著我:“你滿意了?”
我看了一眼錄像。
“畫麵還行。”
他臉色更黑了。
老太太起身的時候看了我一眼:“視頻別往外發。”
“知道。”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
“家庭珍藏。”
她沒再說什麼,拄著拐杖往樓上走。陳管家跟在後麵,經過我身邊時嘴角還壓著,顯然忍得辛苦。
我也準備回房。
經過賀珠身邊的時候,她一直盯著我。
那雙剛哭過的眼睛紅得厲害,裏麵一點笑意都沒有。她握著裙擺,指尖收得發白,目光跟針一樣黏在我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