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賀景川跪下那一下挺響。
我奶手裏的茶杯停在半空,賀建明站在樓梯上,林雪華扶著欄杆,賀珠還保持著抬手挽人的姿勢。滿客廳的人都看著地上那個賀家大少爺,隻有我大概知道他為什麼會跪。
我低頭看他:“你膝蓋還挺好。”
賀景川也反應過來了,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低頭拍了兩下褲子。大理石地麵硬,他這一跪估計沒少疼,起身的時候嘴角都抽了一下。
賀珠最先開口:“大哥,你認識她?”
賀景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圍這一家子,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複雜:“周姐,你先告訴我,你怎麼會在我家?”
我指了指樓梯上的賀建明:“那個是我親爹。”
又指林雪華:“那個是我親媽。”
最後往我奶那邊抬了抬下巴:“這個是我奶。”
賀景川沉默了。
我補了一句:“這麼算的話,你好像是我哥。”
他又沉默了幾秒。
“我就出去一年,家裏多了個妹妹?”
賀建明臉色發沉:“先說說你們怎麼認識的。”
這事要往前數一年。
當時我還在城南那邊擺攤,白天給美甲店幫忙,晚上閑下來就拍視頻。賀景川那會兒沒穿現在這身,也沒讓司機跟著,整天一件黑T恤加鴨舌帽,在老街租了間小倉庫。
我一直以為他是賣桃的。
那年南邊有批桃子壓在倉庫裏,他找的主播臨時毀約,幾千箱水果堆了三天,門一開,全是熟桃子的甜味。天氣又熱,再拖幾天,那批貨隻能往垃圾車上搬。
他蹲倉庫門口打電話,我正好騎車經過。
當時他臉色難看得厲害,我停下來問了一句:“兄弟,破產了?”
他抬頭看我:“差不多。”
我進去看了一圈,隨手拿了個桃子,在衣服上蹭兩下咬了一口。
挺甜。
我問他:“多少箱?”
他說三千多。
我又問:“賣完給我多少?”
他當時大概以為我吹牛,張口就說,隻要我一天賣掉一半,他以後見麵喊我姐。
我問:“空口喊啊?”
他說:“你想怎麼樣?”
我隨口來了一句:“跪著喊。”
這人居然點頭。
那天晚上,我把阿偉和巷子裏幾個朋友全喊過來。倉庫門口支了燈,桌子鋪塊紅布,我坐那兒連播了六個小時。中間賣烤腸的大姐過來客串了一回,老劉那時還沒進賀家,也跑來給我搬箱子。
最後一箱桃子搬出去的時候,已經淩晨一點多。
倉庫裏一股果子熟透以後留下的甜香,地上黏糊糊的,鞋底一踩就是一聲。我嗓子啞得說不出話,賀景川坐在紙箱上查後台,查完以後抬頭看我,半天隻憋出一句。
“周姐。”
我提醒他:“還有前半段呢。”
他臉都綠了。
當時倉庫裏人太多,我給他留了點麵子,讓他欠著。
今天算是還上了。
我把這段說完,客廳裏安靜了挺久。
賀建明看向自己兒子:“你去年跑出去做電商試點,就是跟她認識的?”
賀景川點頭:“那批貨最後一天賣完,後麵的項目才活下來。”
我聽到這裏才轉頭看他:“等會兒,那項目是你的?”
他也看我:“我什麼時候說桃子是我的?”
我回憶了一下。
還真沒有。
我當時看他蹲倉庫門口那個樣子,自動給他安了個欠債果農的身份。
我嘖了一聲:“你們有錢人說話就是費勁。”
賀景川笑了一下,順手把行李箱推給陳管家,然後才看見客廳中央還擺著我的手機支架。
“你們剛才在幹什麼?”
我奶開口:“活動筋骨。”
賀景川看向他爸。
賀建明臉一下黑了:“別問。”
我把手機遞過去:“有錄像。”
賀建明立刻看我。
我把手機揣回去:“家庭珍藏,不外傳。”
賀景川低頭笑了半天。
賀珠站在一邊,從他喊我周姐開始,臉上的表情就沒鬆過。她等到屋裏重新安靜下來,才輕輕拉了下賀景川的袖子。
“大哥,你剛回來,先去休息吧。”
賀景川嗯了一聲,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她臉色這才好看一點。
我看著他們兩個,沒說話。
賀景川走到樓梯口,又停下來回頭看我:“周姐,明早有空嗎?”
“幹啥?”
“奶奶讓我去公司開會,你也得去。”
我指著自己。
“我?”
我奶在旁邊喝了口茶:“股份給你,公司的事總得聽一聽。”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粉色拖鞋。
賀景川順著我的視線也看過去。
“明早九點。”
我問:“能穿這個嗎?”
“隨你。”
我奶在旁邊補了一句:“幹淨就行。”
我當場對她豎起大拇指。
這個家裏,目前還是我奶最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