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走出會場不到十分鐘,還是在路邊吐了。
身後有輛白色麵包車急刹,我眼前一黑,蹲在垃圾桶旁邊連呼吸都不會了。
最後送我去醫院的,是剛才采訪我的記者許寧。
急診醫生翻完病曆,眉頭越皺越緊:“你這半年不是一直在做治療嗎?怎麼頻率反而高了?”
我還沒回答,我媽就趕到了,身後還跟著周可心。
看見我的第一眼,她先問的卻是:“剛才采訪的素材有沒有流出去?”
許寧都愣了一下:“沈律師,她剛剛差點在路邊昏過去。”
我媽像是才想起我,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老 毛病了,緩過來就好。”
醫生沒忍住:“創傷後應激不是‘老 毛病’,她現在已經出現明顯軀體反應。家屬平時最好避免持續刺激源。”
他又翻到後麵的繳費記錄:“而且她這幾個月複診斷斷續續,藥也有兩次沒按時開。是經濟上有困難嗎?”
我媽終於看向我:“沒錢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上個月我把治療賬單發給她,她隔了兩天才回:【基金會這邊有三個孩子要做司法救助,你先想辦法墊一下。】
現在當著醫生,她像是真的第一次知道。
我沒拆穿,隻把視線移開。
我媽神色僵了一瞬。
周可心立刻往後退:“是不是因為我?沈媽媽,要不我還是走吧,我不想姐姐因為我生病。”
我媽轉身就拉住她:“跟你有什麼關係?”
然後她看向我:“晚晚,你不能因為她媽媽傷害過你,就把所有情緒轉移到她身上。”
我躺在病床上,忽然一句話都不想說。
護士過來登記聯係人:“緊急聯係人還是沈清嵐女士嗎?”
我還沒開口,我媽已經替我答了:“是,我是她母親。”
她說得那麼自然,像剛才那個拿走我賠償、送走我鋼琴的人不是她。
周可心把一隻文件袋放在床頭:“姐姐,這是鋼琴的轉贈手續。我不知道那架琴對你這麼重要,我真的可以還。”
我低頭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個月前,正好是我生日那天。
那天我給我媽打了七個電話,想問她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頓飯。她最後隻回我一句:【在外地做法律援助,別等。】
原來她所謂的法律援助,就是陪周可心辦轉贈。
我問她:“那天你也在?”
周可心臉色白了一下,我媽立刻接話:“是我讓她去的。鋼琴放倉庫五年都沒人碰,留著落灰有什麼意義?”
“五年沒碰,是因為你不讓我彈。”
我被找回來的第一年,最嚴重的時候整夜不敢關燈。
她給我買鋼琴,說什麼時候害怕,就彈琴等她回家。我信了。
第七天,鄰居根本沒投訴,是她第二天要接受電視台采訪,嫌琴聲影響她背稿。
後來那架鋼琴進了倉庫,我也再沒碰過。
我媽沉默兩秒,很快又皺眉:“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麼什麼都記著?”
“受害者要往前走,不能永遠靠過去綁架身邊的人。”
她頓了頓,又像律師勸當事人一樣補了一句:“心理治療不也是讓你脫敏嗎?真正的康複,就是學會麵對。可心出現在你麵前,對你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突然覺得特別荒唐。
我的心理醫生用了五年教我什麼叫建立安全感,她隻用一句“脫敏”,就把讓我和人販子的女兒朝夕相處,說成了另一種治療。
這些話,她在無數場反拐講座上說過,每次台下都會鼓掌。
可原來所謂“往前走”,隻是讓我快點忘記她做過什麼。
我拔掉手背上的針:“你說得對,我該往前走了。”
她明顯鬆了口氣:“想通就好。明晚基金會還有個直播,你和可心一起露個麵,把今天的誤會說清楚。”
我穿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原來她以為,我說的還是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