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電話那頭傳來細微的咳嗽聲。

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局促。

“小川啊，媽沒睡。你媳婦睡了沒？沒吵著她吧？”

我喉嚨一緊，用力咽下那股酸澀。

“沒有，她已經睡了。”

“那就好，那就好。媽就在招待所對付一晚，明天一早就坐大巴回去了。”

母親停頓了一下，語氣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板栗......媳婦嘗了嗎？合不合她胃口？”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全是垃圾桶裏那些臟汙的果子。

“她吃了。”我聲音出奇的平靜。

“雲嵐說很甜，讓我替她謝謝你。”

電話裏傳來母親如釋重負的笑聲。

“喜歡就好，媽明年再給她摘。”

掛斷電話後，我一個人在客廳坐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醫院的電話打破了寧靜。

母親在去長途車站的路上暈倒了。

我趕到醫院急診科時，母親正躺在冷冰冰的搶救床上。

她身上那件紅外套沾滿了灰塵，褲腿破了一個大洞。

醫生拿著檢查單快步走過來。

“趙秋菊家屬是吧？病人急性心梗，需要馬上做搭橋手術。”

“先去樓下交五萬塊錢押金。”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張銀行卡。

卡裏隻有不到一萬塊錢的活期。

家裏的財政大權一直握在孟雲嵐手裏，她說我不懂理財，把所有的積蓄都鎖在了定期賬戶裏。

我跑到走廊的角落，撥通了孟雲嵐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裏有悠揚的大提琴聲和人群的交談聲。

“小川，什麼事？我正在跟文化局的領導談事情。”

她聲音溫和，卻透著一絲不加掩飾的煩躁。

“雲嵐，我媽急性心梗，現在要動手術。”我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你把家裏那筆定期理財取五萬出來，或者先轉給我救急。”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孟雲嵐輕輕歎了一口氣。

“小川，你怎麼總在這個時候添亂？”

“我剛才已經跟你說了，我在陪領導。今天這個文化沙龍對我評選長江學者至關重要。”

“可是我媽還在急診室躺著，醫生等著交錢動手術。”我聲音微微發抖。

孟雲嵐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

“你媽的病也是老毛病了，先保守治療幾天不行嗎？”

“至於那筆定期，我已經取出來了。”

我愣住了。

“取出來了？錢在哪？”

“景行這次辦文化沙龍，場地費和宣傳費缺個口子。我先墊進去當讚助了。”

她語氣理所當然，沒有一絲內疚。

“孟雲嵐，那裏麵有我媽當年賣了貨車給我們湊的首付錢。”

我死死咬著牙，嘗到了血腥味。

“你拿我媽的救命錢，去給洛景行辦沙龍？”

“小川，你說話別這麼難聽。”

孟雲嵐不耐煩地打斷我。

“景行是學院重點培養的苗子，這筆投資對我的未來有很大幫助。”

“你一個吃軟飯的男人，懂什麼叫長遠規劃嗎？”

“雲嵐姐，輪到你上台致辭了。”

電話裏傳來洛景行清朗的聲音。

孟雲嵐立刻換上了溫柔的語調：“馬上來。”

她轉頭對我說：“行了，我馬上要上台。你先找親戚借點，我忙完再說。”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

聽筒裏隻剩下冰冷的嘟嘟聲。

我靠在醫院走廊冰涼的瓷磚上。

看著手裏那張輕飄飄的繳費單。

一對護士推著搶救車從我麵前匆匆跑過。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轉身往住院部主任的辦公室走。

“主任，我能用我的房子做抵押嗎？手術必須馬上做。”

半個小時後，我簽下了高額的過橋貸款協議。

手術燈終於亮起。

我獨自坐在手術室門外的長椅上。

手機彈出一連串的推送消息。

是孟雲嵐的朋友圈更新了。

照片裏，她穿著一身高定套裙，站在聚光燈下。

身邊站著洛景行，男孩穿著昂貴的定製西裝。

胸前口袋上掛著的，正是我母親那塊裂了表蒙的舊懷表。

孟雲嵐的配文寫著：

“最好的藝術，需要最懂的人來傳承。感謝景行的一路相伴。”

我點開那張照片。

放大，再放大。

看著那塊懷表上的裂痕。

我按滅了屏幕，把手機扔進包裏。

“孟雲嵐，你最好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