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股份,你必須給我留下。”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我的胸口,卻出奇地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
我看著沈星晚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曾經那個會在半夜跑過三條街給我買熱粥的女人。
那個會握著我的手,輕聲安撫我病痛的妻子。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完全變成了顧洛的保護傘。
“股份是我的。”我語氣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沈星晚冷笑了一聲。
“你現在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一身是病。”
“你拿什麼跟我鬥?就算上了法庭,法官也會把財產全判給我。”
她理直氣壯地宣告著她的勝利。
她篤定我不敢走。
篤定我為了保住心血,隻能留在這個充滿顧洛氣息的房子裏,繼續做那個隱忍大度的沈先生。
我沒有反駁,隻是轉身回了房間。
辯解是沒有意義的,我要做的是準備。
接下來的幾天,沈星晚和顧洛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
他們不再主動找我麻煩,但也徹底將我當成了透明人。
飯桌上,沈星晚會自然地把顧洛愛吃的蝦剝好放進他碗裏。
顧洛會故意拖長尾音抱怨畫展的籌備太累,沈星晚便耐心地安慰他。
我就像一個誤入別人家庭的合租客,安靜地吃完自己碗裏的流食,然後回房。
距離手術還有二十天。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術前評估,醫生說要確認腫瘤情況,評估手術方式。
沈星晚昨晚破天荒地回了主臥,躺在我身邊說:“明天我請了半天假,陪你去醫院。”
我當時沒有說話。
早上,我換好衣服,拿著病曆本坐在客廳等她。
沈星晚穿好外套,從樓上走下來,手裏拿著車鑰匙。
“走吧。”
就在這時,顧洛的房間門突然打開了。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襯衫,緊實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赤著腳跑出來,臉色蒼白。
“姐姐......”
沈星晚立刻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怎麼了,小洛?”
顧洛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剛才在調顏料,不小心把那幅主打畫作弄臟了一塊。”
“那是我下個月畫展要用的,怎麼辦啊姐姐......”
沈星晚眉頭皺了起來,大步走過去。
“別哭別哭,帶我去看看,能不能補救。”
她跟著顧洛進了房間。
我在客廳坐了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
胃部隱隱的刺痛感讓我不得不彎下腰,死死按住肋骨下方的虛弱。
我站起身,走到顧洛房間門口。
門半掩著。
沈星晚正拿著棉簽,一點點幫他清理畫作上的汙漬。
顧洛靠在她肩膀上,無辜軟糯的聲音響起。
“姐姐,還好有你,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沈星晚輕聲安慰:“別怕,有姐姐在。這幅畫補救一下,反而有種特殊的肌理感。”
我敲了敲門。
沈星晚轉過頭,看到我,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還有評估這回事。
“陸崢......”
“你還去嗎。”我看著她。
沈星晚看了看手裏的畫,又看了看顧洛。
“陸崢,小洛這幅畫真的離不開人,我得幫他固定顏料。”
“評估而已,又不是今天做手術。你打個車自己去吧,費用我來報銷。”
評估而已。
我點點頭。
“好。”
沒有質問,沒有爭吵。
我轉身離開,走到玄關換鞋。
沈星晚追出來兩步。
“陸崢,你別總擺著那張死人臉。我都說了小洛這邊有急事。”
“你自己去醫院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門在她身後關上,也關上了她虛偽的關切。
我獨自打車到了醫院。
腫瘤科的走廊裏,坐滿了麵容憔悴的重症患者。
他們身邊,幾乎都有家屬陪著。
有的在幫忙拿衣服,有的在輕聲說笑,有的在小心翼翼地攙扶。
我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手裏攥著病曆本。
輪到我時,醫生看著胃鏡報告,眉頭皺得很緊。
“家屬沒來嗎?”
“沒有,她出差了。”我熟練地撒著謊。
醫生歎了口氣。
“陸先生,你的腫瘤惡化了,有極大的穿孔風險。”
“這種情況,保守治療的風險很大,我建議你提前住院,準備緊急切除手術。”
我心裏一緊。
“切除手術......必須馬上住嗎?”
“最遲後天,必須辦理入院。而且手術需要家屬簽字,你讓你老婆趕緊回來。”
從診室出來,我坐在長椅上,感覺渾身發冷。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沈星晚的電話。
想告訴她醫生的話。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接通了。
但傳來的不是沈星晚的聲音。
“姐夫,姐姐在幫我扛畫框呢,手騰不開。”
顧洛的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你有什麼事嗎?如果不重要的話,就等姐姐忙完再打來吧。”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發白。
“讓沈星晚接電話。”
顧洛輕笑了一聲。
“姐夫,你是不是在醫院看別人都有老婆陪,心裏不平衡了?”
“可是姐姐真的很忙啊,她為了我的畫展連午飯都沒吃。”
“你就別總拿你的病爭寵了,大家都挺累的。”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嘟嘟的忙音。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值得。
為這種人生氣,已經不值得了。
我站起身,走到繳費窗口,用自己的積蓄補交了所有的檢查費用。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沈星晚還沒回來。
我走進空蕩蕩的房間,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衣服,證件,銀行卡。
我不打算在這裏住下去了。
既然醫生說要提前住院,那我就直接去醫院。
等手術做完,我就走得遠遠的。
晚上十一點,大門傳來響動。
沈星晚帶著一身酒氣推開臥室的門。
看到地上的行李箱,她愣住了,隨即臉色變得鐵青。
“陸崢,你到底有完沒完!”
她衝過來,一腳踹翻了行李箱。
裏麵的衣服散落一地。
“我今天幫小洛布展累得半死,回來還要看你發神經。”
“你是不是覺得用離家出走這一招就能拿捏我?”
我坐在床邊,看著滿地的狼藉,平靜地開口。
“醫生說腫瘤惡化,建議提前做切除手術。”
沈星晚的動作頓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冷笑起來。
“切除就切除,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切個胃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你少拿這病來嚇唬我。我告訴你,明天小洛畫展預展,我必須去。”
“你要做手術自己去做,別拿這種破事來煩我。”
說完,她重重地摔上門,去了客房。
我靜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胃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
我咬緊牙關,手死死抓著床單。
胃,穿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