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子,你必須給我留下。”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我的胸口,卻出奇地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
我看著江屹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曾經那個會在半夜跑過三條街給我買酸梅湯的男人。
那個會趴在我肚子上,輕聲給寶寶念童話故事的父親。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完全變成了林悠的保護傘。
“孩子是我的。”我語氣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江屹冷笑了一聲。
“你現在沒有工作,沒有收入,連房子都沒有。”
“你拿什麼養孩子?就算上了法庭,法官也會把孩子判給我。”
他理直氣壯地宣告著他的勝利。
他篤定我不敢走。
篤定我為了孩子,隻能留在這個充滿林悠氣息的房子裏,繼續做那個隱忍大度的江太太。
我沒有反駁,隻是轉身回了房間。
辯解是沒有意義的,我要做的是準備。
接下來的幾天,江屹和林悠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
他們不再主動找我麻煩,但也徹底將我當成了透明人。
飯桌上,江屹會自然地把林悠愛吃的蝦剝好放進她碗裏。
林悠會嬌嗔地抱怨畫展的籌備太累,江屹便耐心地安慰她。
我就像一個誤入別人家庭的合租客,安靜地吃完自己碗裏的飯,然後回房。
距離預產期還有二十天。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大產檢,醫生說要確認胎位,評估生產方式。
江屹昨晚破天荒地回了主臥,躺在我身邊說:“明天我請了半天假,陪你去醫院。”
我當時沒有說話。
早上,我換好衣服,拿著產檢本坐在客廳等他。
江屹穿好外套,從樓上走下來,手裏拿著車鑰匙。
“走吧。”
就在這時,林悠的房間門突然打開了。
她穿著一件單薄的吊帶,赤著腳跑出來,臉色蒼白。
“哥哥......”
江屹立刻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怎麼了,悠悠?”
林悠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剛才在調顏料,不小心把那幅主打畫作弄臟了一塊。”
“那是我下個月畫展要用的,怎麼辦啊哥哥......”
江屹眉頭皺了起來,大步走過去。
“別哭別哭,帶我去看看,能不能補救。”
他跟著林悠進了房間。
我在客廳坐了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
肚子裏的孩子可能感覺到了我的僵硬,不安地踢打著我的肋骨。
我站起身,走到林悠房間門口。
門半掩著。
江屹正拿著棉簽,一點點幫她清理畫作上的汙漬。
林悠靠在他肩膀上,聲音軟糯。
“哥哥,還好有你,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江屹輕聲安慰:“別怕,有哥哥在。這幅畫補救一下,反而有種特殊的肌理感。”
我敲了敲門。
江屹轉過頭,看到我,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還有產檢這回事。
“蘇晚......”
“你還去嗎。”我看著他。
江屹看了看手裏的畫,又看了看林悠。
“蘇晚,悠悠這幅畫真的離不開人,我得幫她固定顏料。”
“產檢而已,又不是生了。你打個車自己去吧,費用我來報銷。”
產檢而已。
我點點頭。
“好。”
沒有質問,沒有爭吵。
我轉身離開,走到玄關換鞋。
江屹追出來兩步。
“蘇晚,你別總擺著那張死人臉。我都說了悠悠這邊有急事。”
“你自己去醫院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門在他身後關上,也關上了他虛偽的關切。
我獨自打車到了醫院。
婦產科的走廊裏,坐滿了大著肚子的孕婦。
她們身邊,幾乎都有丈夫陪著。
有的在幫忙拿衣服,有的在輕聲說笑,有的在小心翼翼地攙扶。
我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手裏攥著產檢本。
輪到我時,醫生看著B超單,眉頭皺得很緊。
“家屬沒來嗎?”
“沒有,他出差了。”我熟練地撒著謊。
醫生歎了口氣。
“蘇女士,你的胎位不正,是臀位。而且羊水偏少。”
“這種情況,順產的風險很大,我建議你提前住院,準備剖腹產。”
我心裏一緊。
“剖腹產......必須馬上住嗎?”
“最遲後天,必須辦理入院。而且手術需要家屬簽字,你讓你老公趕緊回來。”
從診室出來,我坐在長椅上,感覺渾身發冷。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江屹的電話。
想告訴他醫生的話。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接通了。
但傳來的不是江屹的聲音。
“嫂子,哥哥在幫我扛畫框呢,手騰不開。”
林悠的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你有什麼事嗎?如果不重要的話,就等哥哥忙完再打來吧。”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發白。
“讓江屹接電話。”
林悠輕笑了一聲。
“嫂子,你是不是在醫院看別人都有老公陪,心裏不平衡了?”
“可是哥哥真的很忙啊,他為了我的畫展連午飯都沒吃。”
“你就別總拿肚子裏的孩子爭寵了,大家都挺累的。”
說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嘟嘟的忙音。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值得。
為這種人生氣,已經不值得了。
我站起身,走到繳費窗口,用自己的積蓄補交了所有的檢查費用。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江屹還沒回來。
我走進空蕩蕩的房間,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衣服,證件,銀行卡。
我不打算在這裏住下去了。
既然醫生說要提前住院,那我就直接去醫院。
等孩子生下來,我就帶著他,走得遠遠的。
晚上十一點,大門傳來響動。
江屹帶著一身酒氣推開臥室的門。
看到地上的行李箱,他愣住了,隨即臉色變得鐵青。
“蘇晚,你到底有完沒完!”
他衝過來,一腳踹翻了行李箱。
裏麵的衣服散落一地。
“我今天幫悠悠布展累得半死,回來還要看你發神經。”
“你是不是覺得用離家出走這一招就能拿捏我?”
我坐在床邊,看著滿地的狼藉,平靜地開口。
“醫生說胎位不正,建議提前剖腹產。”
江屹的動作頓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冷笑起來。
“剖腹產就剖腹產,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剖個肚子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你少拿孩子來嚇唬我。我告訴你,明天悠悠畫展預展,我必須去。”
“你要生自己去生,別拿這種破事來煩我。”
說完,他重重地摔上門,去了客房。
我靜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肚子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收縮痛。
我咬緊牙關,手死死抓著床單。
羊水,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