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寧王的修誌宴設在三日後。
蕭景珩讓我帶算籌,我另帶了兩塊糕。
他見我往袖袋裏塞,問宴上還怕沒吃的?
“曹大人說,謄錄的人不得動席上的菜。”
他叫程安把糕包好,另拿著。
“今日坐我旁邊。”
我抱著筆匣進去,曹庸看見我,臉上的笑收了半截。
他仍管史館雜務,轉頭塞來一篇頌詞,讓我譯成白話,席散前交上。
紙上照舊空著他的署名位置。
我伸手:“另付謄寫錢。”
曹庸瞪我,我抬腳要往皇子那邊走。
他咬牙從荷包數出十文,壓在我手裏。
我收了錢,也把他先寫好的署名保留下來,免得他再稱自己不知情。
寧王主持修誌多年,今日請的都是經辦官員。
他先講了半晌自己的辛勞,再讓眾人依次獻文。
蕭景珩低聲告訴我,今日要取各地的底冊,叫我記清冊數與交接人。
我正記著,寧王點名要聽通俗副錄的成效。
曹庸忙起身,將我尚未改完的頌詞抽走。
我伸手攔,他以為我怕生,讓我隻管坐著。
他站到席中,先念原句。
“王器宇軒昂,顧盼自雄。”
隨後低頭看我的白話注。
看了一眼,他的聲音停了。
寧王催:“念。”
曹庸硬著頭皮開口:“王爺氣派非凡,環顧四周,隻有自己是公的。”
席間落了一隻筷子。
一位女眷正喝茶,趕緊拿帕子掩住嘴。
旁邊的老官員低頭看了看自己,又去看寧王。
寧王的臉沉了。
曹庸說這是我的譯法,寧王便問他為何拿這種東西獻上來。
我站起身認錯,說明自己尚未請殿下校訂,他已搶走了稿。
蕭景珩取過那張紙,將最後半句改為自負雄才,遞給曹庸,讓他重新讀。
曹庸隻得再念一遍。
剛念完,寧王叫他坐下,連後麵的頌文也不想聽了。
我剛落座,對麵一名年輕官員便笑問六殿下,天天教女史識字,傳出去怕會壞了名聲。
我捏著筆,正要解釋,蕭景珩已經取過他獻的賀詞。
“你將椿萱並茂寫在這裏,祝誰?”
那人說,自然祝寧王。
話剛出口,臉色便變了。
寧王雙親早已過世。
蕭景珩將賀詞交還,讓他先把自己的改清楚。
那人起身請罪,我在案下輕輕扯了扯皇子的袖口。
他側頭:“怎麼?”
“您方才改的字,比曹大人的署名還大。”
蕭景珩端起茶,沒有接話。
我看見他嘴角動了動。
他把麵前沒動過的點心推給我,我趁人起身敬酒,偷偷拿了一塊。
曹庸隔著兩張案瞪過來,我原想放回去,蕭景珩卻拿起自己的筷子,示意我吃。
我低頭咬了一口,裏麵是桂花餡。
方才被人取笑時攥緊的手,這才慢慢鬆開。
我把另一半用紙包好,留著帶給夏蒲,又將寧王接下來交代的正事逐條寫清,不敢再走神。
席後,曹庸找我討回十文錢,稱我險些壞了他的差事。
我將原稿給他看,上頭有我標出的待校兩字。
他伸手來拿,蕭景珩先接了過去,交給程安歸檔。
“這回將經手的名字寫全。”
曹庸訕訕退開。
我從十文裏分出五文,放到皇子案邊,說他也替我幹了活。
他看了一會兒,真的收進荷包。
清點文冊時,我連翻三本,都看見同一個橋名。
三個相距甚遠的縣,受災戶數也全是六百四十二。
我叫蕭景珩來看,他命小吏次日送來原始糧冊,連紙張編號一並記下。
他問我為何記得橋名,我說舊誌寫那裏春日有船市,早想去看看。
臨走,我回頭取筆匣,正看見曹庸俯身向寧王說話。
寧王的目光越過他,落在我們新取的三本冊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