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蕭景珩帶我去城南渡口。
他換了尋常衣裳,腰間卻掛著一塊一看便很值錢的玉。
我指了指,勸他收起來。
“查個運費,怕什麼?”
話剛說完,賣燒餅的朝他報了三倍價。
他掏錢,我按住他的手,換了三枚銅錢遞過去。
攤主還想爭,我指著前一個客人手中的餅,讓他把方才找出的零錢亮一亮。
餅到了我手裏。
蕭景珩也把玉收進了衣裳。
糧冊記著,從碼頭到糧倉,每車腳錢三十文。
我們問了三個車夫,都說去城西官倉隻要十二文。
最後一人聽見三十文,抬頭問可是去槐灣。
蕭景珩沒急著答,問他槐灣有多遠。
車夫說路遠,進莊還得等卸貨,三十文勉強劃算。
他上月拉過十車,車上壓著藍線縫口的麻袋,聽管倉的人說,後麵還要來。
我將日期和車夫名字記進小冊,讓他在數目旁畫了個圈。
蕭景珩看著冊子,問他是誰付的錢。
“一個姓崔的管事,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車夫又報了同行兩人的住處。
我們留下聯絡的鋪子地址,讓他想起別的事便去傳話。
走出碼頭,蕭景珩說槐灣有寧王的莊子。
我翻到糧冊後麵,那裏填的卻是西城公倉。
他將紙折好,神色比來時沉了些。
我空著肚子走了半日,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蕭景珩側過臉,我先聲明:“早上給了您半塊餅。”
他領我進麵攤,點兩碗麵,又加了一份肉。
攤主將肉放到他麵前,他推給我。
我沒客氣,夾了最大一塊。
鄰桌一位婆婆笑著說,小郎君倒疼媳婦。
我被麵湯嗆住,連忙解釋我們一同辦差。
婆婆看了看他,又看看替我拿筆匣的程安,笑得更慈愛了。
蕭景珩遞來帕子,等我擦完,慢條斯理地問:“解釋這句,你怎麼這麼利索?”
我拿起筆,準備把六殿下今日被人認成有婦之夫的事記下來。
他立刻伸手蓋住紙,向婆婆解釋我們確在查訪。
婆婆笑出了聲,讓我們先把麵吃了,愛怎麼記回去再記。
飯後,我去隔壁雜貨鋪問船市的事。
掌櫃說那橋六年前便衝毀了,後來渡口移到下遊,船市也跟著搬走。
我翻開舊誌,那上頭去年還抄著同一個橋名。
“怪不得三處都寫這橋。”
我在冊旁記下掌櫃說的話。
“寫的人大約沒來過。”
蕭景珩等我問完,問我打算拿這些做什麼。
我說想寫本能用的地方誌,叫人照著走,能找到橋,也能趕上集。
“宮裏的書還不夠你翻?”
“書裏說這裏春日賣鮮菱,掌櫃說得到夏末。”
我指著門口一筐芋頭。
“我若按書來,得在渡口坐幾個月。”
他低頭笑了一下,陪我進隔壁書鋪。
我挑了最薄的便箋,算著價錢,他卻從櫃上拿了本結實的小冊,裏麵還帶防潮的夾頁。
“紙太薄,船上容易浸壞。”
他替我付了錢。
我抱著冊子,問他又要給我布置多少功課。
他說隨我記,回來願意給他看便給他看。
我翻開第一頁,寫下今日所到的渡口名。
最後又畫了一塊燒餅,將三文兩個的價錢記在下麵。
蕭景珩看見,問我能否把他買貴的事略掉。
我把小冊合上:“地方誌貴在如實。”
他正要說話,宮門方向來了幾名執事。
為首的人展開一道傳命,稱有人告發六皇子私調賑糧,即刻入宮受詢。
程安上前問緣由,對方亮出一份蓋了印的調令。
蕭景珩接過,隻看兩眼,便問是誰送來的。
“寧王殿下親呈,倉曹兩人已經認供。”
我把手伸向懷裏的糧冊。
蕭景珩先按住了我的手腕。
“她隻隨行謄錄,對公務所知有限。”
他將我往程安身邊帶了一步。
“送她回史館。”
我還沒說出車夫的名字,他便被帶進門內。
方才替我拿過餅的那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沾著小半點油。
我抱緊新冊子,眼看著宮門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