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廣播站外的小樹林。
周明珠剛念完下午的廠區通報,一出門就被趙家的吉普車攔住了。
車窗搖下,還是昨晚那個穿灰襯衫的男人。隻是這一次,他手裏沒有拎著點心,臉上也沒有了假笑。
“明珠姑娘,趙副廠長讓我帶句話。”男人冷冷地看著她,“既然你們周家有了能人,那先前的條件全部作廢。”
周明珠臉色變了,手下意識攥住衣角。
“什麼意思?不是說明晚兩家人吃飯嗎?”
“那是昨天的價。”男人點了一根煙,語氣裏滿是輕蔑,“你大哥不僅不感恩,今天一早還敢跑到保衛科去鬧事。你們那個憑空冒出來的‘親戚’,更是當眾掃了趙副廠長的麵子。趙副廠長說了,他不欠你們周家的。”
周明珠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我大哥的案子......”
“明天一早,保衛科就會把他連人帶物證移交公安。”男人打斷她,又從副駕駛的公文包裏抽出一張紙,“另外,你弟弟在技校打架的事,學校的開除通知已經擬好了,就等趙副廠長簽字。”
周明珠腦子裏嗡地一聲。
“別動阿野的分配!”她聲音發顫,“明明說好了的,隻要我答應......”
“想保你弟弟,可以。”男人將那份開除通知拍在車窗上,“明早直接帶上戶口本,去家屬院趙家。連酒席都免了,立刻領證。隻要你進了趙家的門,你弟弟的分配就能保住。”
“那我大哥呢?”
男人冷笑:“趙家不管了。”
周明珠用力咬著嘴唇,沒出聲。
如果不答應,大哥坐牢,弟弟被開除,周家就徹底毀了。她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滑落,聲音卻硬生生擠了出來。
“好,我答應。”
她睜開眼,通紅的眼眶裏滿是決絕。
“但這件事,現在不許告訴我大哥和阿野。明早我會準時去趙家。”
男人滿意地收起通知書,搖上車窗,吉普車揚長而去。
周明珠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入夜,廢料倉庫。
沈棠站在昏暗的燈泡下,往一個帆布挎包裏塞進了一根粗鐵絲、一把手電筒和一卷麻繩。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周硯川走了進來。他換下了一身油汙的工裝,穿了一件深色的舊夾克。
他走到桌前,把白天修車賺來的那兩張大團結,還有兩個用油紙包著的肉包子,重重壓在缺口的茶缸底下。
“這錢留給明珠和阿野。”
周硯川沒有看沈棠,聲音放得很低,“明天一早,你帶他們離開青河縣。走的越遠越好,別再留在這兒。”
沈棠正在整理繩子的手停了下來。
她看著周硯川。
“那你呢?”
“不關你的事。”周硯川大步走向門口。
沈棠沒有攔他,也沒有去鎖門。
她心裏清楚,現在的周硯川已經鐵了心要去走私賺賣命錢。就算她今晚把他綁起來,明天他依然會找機會去死。
攔住一個人沒用,得去把逼他送死的那張賭桌給掀了。
隻要找回真正的銅線,洗清他的嫌疑,趙家的要挾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沈棠拎起挎包,推門走出倉庫。
剛走到牆角的陰影處,頭頂的廢鐵皮棚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
緊接著,一道人影極其輕巧地跳了下來,穩穩擋在她麵前。
是周野。
他斜靠在牆邊,手裏拋著一個亮晶晶的東西。那東西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又落回他的掌心。
“去哪兒啊,小騙子?”周野語氣裏帶著慣有的譏諷。
“去砸趙慶榮的飯碗。”沈棠看了他一眼。
周野冷嗤一聲,“口氣真大。就憑你包裏那根破鐵絲?”
沈棠停下腳步,“你怎麼知道我包裏有什麼?”
“我不僅知道你包裏有什麼,我還知道明珠下午瞞著我們見了趙家的人。她眼睛都是腫的,回來卻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周野咬緊了後槽牙,壓著火,“趙家又逼她了。這幫畜生,我今晚就去弄死他們。”
說著,他的手又摸向了袖口裏藏著的刀。
“你敢動刀,我就先揍你。”沈棠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我定了規矩,誰也不許替家裏送死。”
“我哥要去送死,我姐要去賣身,你就在這裏看著?你算老幾?”周野惡狠狠地瞪著她。
“算你媽。”
“你——”周野被噎得喘著粗氣。
他死死盯著沈棠,像是在判斷這個女人到底哪來這麼大的底氣。
兩人在黑暗中對峙了片刻。
突然,周野揚起手,將手裏一直拋著的東西狠狠砸向沈棠。
沈棠抬手穩穩接住。
借著遠處的月光,她看清了掌心裏的東西。
是一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
“這什麼?”沈棠問。
“下午從後勤辦公室偷出來的。”周野別過臉,雙手插進褲兜裏,語氣生硬到了極點,“廢舊設備倉庫的備用大門鑰匙。你昨晚說銅線可能藏在廢舊設備裏,物資庫進不去,這把鑰匙能開二號側門。”
沈棠握著那把鑰匙,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脾氣最衝的小兒子。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介入她的行動,也是他第一次用實際行動向她提供幫助。
“偷鑰匙被抓住,學校的處分可就真下不來了。”沈棠故意逗他,“不怕我連累你?”
“少自作多情。”周野冷冷地說,“你昨晚說明珠的婚事你來管,趙家的籌碼你來拆。我就是想看看,你這個騙子到底能裝到什麼時候。”
他頓了頓,眼神凶狠地補上一句。
“要是今晚你沒拆掉趙家的台,明天我就自己去拿刀解決他們。到時候你別想攔我。”
說完,周野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沈棠看著他的背影,將黃銅鑰匙緊緊攥在手心。
這三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嘴硬,卻一個比一個把家人看得重。
沈棠收起鑰匙,大步向機械廠走去。
今晚,她不僅要截住那支南下車隊,還要把這幫趴在孩子們身上吸血的老虎,連皮帶骨地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