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
青河縣機械廠保衛科。
“手套是我的。我承認,我平時去物資庫偷拿廢舊零件出去賣。”
周硯川站在辦公桌前,聲音平靜,“按廠紀,直接開除我吧。”
門外,剛趕到的沈棠猛地停住腳步。
冰冷的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
【警告!】
【一號救贖對象黑化值上升至百分之九十五。】
【他試圖以認下盜竊廢舊物資的罪名被廠裏開除。一旦脫離機械廠管轄,保衛科將無權限製他的行蹤。他將於今晚毫無顧忌地隨車隊南下。】
沈棠深吸了一口氣。
這小子為了今晚能走,竟然主動往自己身上攬罪。隻要被開除,趙慶榮就沒法再拿處分要挾周明珠,他也能徹底擺脫保衛科的盯梢,毫無牽掛地去走私。
真是個自毀式的天才。
“你當保衛科是你家開的?”安保科長一拍桌子,“你說偷零件就偷零件?銅線的事還沒完!”
“廢舊零件和銅線的重量差得多,查查出庫賬目就知道了。”周硯川麵不改色,“我要是偷了二百斤銅線,早就跑了,還會留在這裏等你們查?”
安保科長被堵得一時語塞。
“倒賣廢舊零件頂多算作風問題,想替真正的賊頂包,你還不夠格。”
沈棠推門走進去,一把扣住周硯川的胳膊。
周硯川臉色一冷,“你來幹什麼?”
“帶你走。”沈棠看向安保科長,“他承認拿了廢舊零件,那就按規定走流程罰款。但在銅線案結案前,開除處分誰也別想輕易下。”
說完,她硬是把周硯川拽出了保衛科。
一路走到廠區外的空地上,周硯川猛地甩開她的手。
“你管什麼閑事?隻要我被開除,明珠的要挾就少了一樣,我也用不著天天待在廠裏!”
“然後你今晚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去走私,去賺隨時吃槍子的錢?”
沈棠盯著他,“周硯川,你寧願毀了自己,也不肯相信有別的活路?”
周硯川扯了下嘴角。
“別的活路?”
“我一個月二十八塊錢的工資,明珠要結婚,阿野要轉正,他們連件像樣的冬衣都沒有!我不去走黑車,拿什麼給他們鋪路?拿你那些不切實際的空話嗎?”
他轉身就要走。
“跟我來。”沈棠沒跟他吵,再次抓住他的手腕。
“去哪?”
“去給你找活路。”
沈棠拉著他,走到縣長途汽車站後頭的貨運集散場。
這裏停著不少私人承包的跑途大貨車,幾個司機正蹲在車底發愁。
“老陳,這發動機怎麼回事?下午就得發車了!”
“油路通了,火花塞也換了,就是打不著火!”一個精壯的漢子從車底鑽出來,急得直捶腰,突然“哎喲”一聲,痛苦地捂著後腰蹲了下去。
“老陳!腰又閃了?”
旁邊的司機趕緊去扶,老陳疼得冷汗直冒,連站都站不起來。
“這趟活兒算是黃了,我一家老小下個月吃什麼啊!”
沈棠走上前,半蹲在老陳身後。
“別亂動,急性腰椎小關節錯位。”
她雙手按上老陳的後腰。
“哎哎哎!你誰啊,別瞎碰——”
司機剛要攔,沈棠的手指已經準確扣住錯位的骨節,低喝一聲:“吸氣!”
老陳下意識吸氣。
沈棠雙手猛地交疊發力。
“哢噠”一聲脆響。
老陳慘叫了半聲,突然愣住了。他試探著扭了扭腰,剛才那種鑽心的劇痛竟然消失了。
“神了!真不疼了!”老陳一骨碌爬起來,驚喜地看著沈棠,“大妹子,你是哪家醫院的神醫啊?多少錢?”
沈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要錢。”
她指了指旁邊那輛趴窩的大貨車,又指了指身後的周硯川。
“那輛車的毛病,我兒子能修。修好了,你把你們車隊以後的檢修活兒,全包給他。按市價結工錢就行。”
老陳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見周硯川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有些遲疑。
“這小兄弟......行嗎?”
沈棠沒說話,隻看向周硯川。
周硯川抿緊了唇。修車是他私底下偷偷學的本事,也是他倒賣廢舊零件的底氣。
他走到貨車前,翻開引擎蓋,看了一眼,又聞了聞機油味。
“化油器堵了,不是火花塞的問題。給我個扳手。”
老陳趕緊遞上工具。
不到十分鐘,周硯川從車上跳下來,擦了把手上的油汙。
“去打火。”
老陳半信半疑地鑽進駕駛室,擰動鑰匙。
“轟——”
發動機發出一陣低沉有力的轟鳴聲,平穩運轉。
“修好了!真修好了!”
老陳高興地一拍大腿,直接從兜裏掏出兩張十塊錢的大團結,塞進周硯川手裏。
“小兄弟,手藝絕了!以後咱們這幾輛車的日常檢修,全歸你了!”
周硯川看著手裏的二十塊錢,愣住了。
這幾乎是他當臨時工一個月的工資。而他隻花了十分鐘。
沒有風險,不用躲躲藏藏,是幹幹淨淨賺來的錢。
離開集散場時,陽光已經有些刺眼。
周硯川攥著那兩張鈔票,沉默地走在沈棠身側。
他轉頭看了一眼沈棠。
昨晚在物資庫外,她因為頭痛臉色慘白,剛才替人正骨時又耗了力氣,此刻額角還滲著冷汗。
周硯川突然停下腳步。
“站這兒別動。”
他丟下一句話,快步走進路邊的一家藥房。
沒過一會兒,他拿出一盒止痛藥和一瓶跌打油,塞進沈棠手裏。
“這錢是幹淨的。”他別過臉,不看她,“拿去吃藥。”
沈棠看著手裏的藥。
這小子,關心人都還要夾槍帶棒。
但不管怎樣,他願意用幹淨錢買藥,意味著他已經開始接受這條新的生路。
她總算成功把他的絕路給拆了。
就在這時,腦海中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警告!】
【一號救贖對象黑化值飆升至百分之九十八!】
沈棠笑不出來了。
怎麼回事?他不是已經接下維修訂單了嗎?
她猛地轉頭看向周硯川。
周硯川正看著街對麵那家寬敞明亮的供銷社。
他在想:她那麼有本事,憑什麼要跟著他們三個拖油瓶過苦日子?修車賺的錢太慢了。明珠要體麵的嫁妝,阿野要安穩的工作,而她......該住進好房子裏,不用再為了幾個銅板跟人低聲下氣。
今晚那趟南下車隊的活兒,雖然危險,但隻要幹成一次,賺的錢就夠他們舒舒服服地過好幾年了。
為了他們,他必須去。
沈棠看著他的眼神,徹底明白了。
給他找合法的生計根本沒用。
他不缺賺錢的手藝,他缺的是“不替家人犧牲”的自我認知。
隻要他覺得家裏需要大筆的錢,他依然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推向最危險的深淵。
沈棠看著他,沒出聲。
既然正常的法子攔不住,那就別怪她今晚親自去掀了那支南下車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