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風微涼。
青河縣機械廠物資庫外,沈棠劃亮了一根火柴。
周野說,周硯川今晚要去見南下車隊的人。她攔不住一個一心求死的人,除非拔掉逼他去死的根源。
隻要找到銅線真正失竊的證據,趙家的要挾就不攻自破。
微弱的光亮下,西牆根的泥地幹幹淨淨,沒有半點重物落地的砸坑,牆頭那排碎玻璃也完好無損。
兩百一十六斤銅線,絕不可能從這裏翻出去。
沈棠舉著火柴,轉身看向倉庫正門外的裝卸台。
水泥地上,有兩道極淺的推車滾輪印,一路延伸到主幹道,車轍旁邊還落著幾點黃褐色的機油。
“誰在那裏!”
一道強光手電猛地照過來。
沈棠微微偏頭,避開刺眼的光暈。
幾個人大步走近。走在最前麵的男人穿著挺括的深色西褲和白襯衫,眉骨上一道淺痕,眼神深邃冷厲。
顧淮。
他身邊跟著廠裏的安保科長,還有兩名隨行人員。
安保科長看見沈棠,頓時豎起眉毛。
“又是你這女人!大半夜跑到物資庫,是不是來破壞證據的?”
顧淮抬了下手,示意科長噤聲。
他走到沈棠麵前,目光掃過她手裏的火柴盒,聲音平靜且帶著壓迫感。
“查到什麼了?”
沈棠對上他的視線。十八年未見,曾經那個替她擋住房梁的青年,如今已經成了高高在上的投資商顧先生。
“查到你們廠的安保像個漏勺。”
沈棠指著地上的輪印和機油。
“有人用帶輪子的平板車,把四盤銅線從正門堂而皇之地推了出去,直接裝上大車運走。”
她頓了頓,冷笑一聲,“結果你們保衛科,非要按著一個右肩有舊傷的臨時工,逼他承認是自己徒手把兩百多斤銅線扔過了兩米高的西牆。”
安保科長臉色漲紅,“你胡說八道!昨晚根本沒有大車進出!”
“有沒有,查查大門的值班崗亭記錄就知道了。”沈棠寸步不讓。
顧淮看著她,眼神裏多了一絲探究。
下午在廠門口,他就注意到了這個女人。她冷靜、敏銳,身上有種讓他極度不適卻又無法忽視的熟悉感。
他讓秘書去查了她的底細。
得到的結果是:一個沒有戶口檔案的瘋女人,跑到周家,自稱是周淮山死在十八年前的亡妻。
顧淮心裏莫名升起一股煩躁。
就在這時,一輛夜巡的偏三輪摩托沒看清路障,猛地打偏方向。車鬥裏堆放的角鐵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中轟然滑落,直衝顧淮砸來。
“顧先生小心!”
顧淮反應極快,抬起手臂猛地一擋,將角鐵掀開,手背卻被鋒利的生鐵邊緣重重劃出一道血口,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周圍人驚呼著圍上來。
沈棠卻比所有人都快。
她一把抓住顧淮的手腕,拇指極其精準地壓住他傷口上方的動脈止血點。
“別亂動。”
她聲音沉靜,動作利落得沒有半點多餘。另一隻手迅速抽出他西裝口袋裏的幹淨方巾,折疊、施壓、環繞,最後在他手腕處打了一個極其標準的醫療固定結。
顧淮僵在原地。
他沒有看傷口,而是死死盯著沈棠包紮的手法。
這種利落的折疊方式,這個打結的角度......他太陽穴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
“顧先生,您沒事吧?快去醫務室!”科長急得滿頭大汗。
顧淮猛地抽回手。
劇烈的頭痛讓他看沈棠的眼神變得更加冷酷防備。
“你費盡心思跑到機械廠,又裝神弄鬼地打聽我的行蹤,就是為了引起我的注意?”
沈棠皺起眉。
“顧先生,腦子有病就去治,別諱疾忌醫。”
顧淮冷笑一聲。
“我調查過你。你自稱是周淮山的亡妻。”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周家那三個孩子確實可憐。但那個失蹤十八年的男人,根本不值得等。更不值得你搭上這輩子來騙錢。”
四周死一般寂靜。
沈棠定定地看著顧淮。
那張臉依然是周淮山的臉,可裏麵裝的,卻是個連自己都罵的混蛋。
她忽然笑了。
“不值得等?”
沈棠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極輕,卻字字砸地。
“這句話你記牢。以後別哭著求我收回。”
顧淮眉頭緊鎖,心臟莫名抽緊了一瞬。
但他沒有改口,隻是轉頭看向安保科長。
“去大門崗亭,把昨晚到今早的所有車輛進出記錄拿過來。既然她覺得有人開車運贓,那就讓她死心。”
科長不敢違抗,趕緊跑去拿記錄本。
幾分鐘後,一本破舊的登記簿被遞到了顧淮手裏。
顧淮翻開昨晚的記錄,目光在一處停留。
他微微眯眼,將登記簿遞給沈棠。
“看清楚。昨晚後半夜,隻有一輛車出過廠,是後勤主任周長山特批的廢舊設備清運車。”
沈棠接過本子。
她的視線落在那個車牌號和運輸編號上。
【貨運代號:青交零四二七】
沈棠的呼吸猛地停滯。
周圍的夜風仿佛瞬間靜止,震耳欲聾的水聲和隆隆的泥石流轟鳴,突然在腦海中炸開。
那是十八年前,山洪爆發的前夜。
她親眼看到本該運送救災物資的卡車,偷偷開出了青河縣。
那個車頭的編號,清清楚楚,就是青交零四二七。
劇烈的眩暈感如利刃般穿透大腦。
沈棠臉色慘白,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鐵鏽般的血腥味湧上喉嚨。
“你怎麼了?”
顧淮看到她的異樣,下意識上前一步,聲音裏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沈棠沒有回答。
眼前一黑,她直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