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舅舅把我送進二樓最裏麵的房間。
屋裏沒有玩具,窗戶也鎖著。
“留在這裏反省。什麼時候你媽媽肯露麵認錯,什麼時候送你去醫院。”
我扶著門框問他:“媽媽要是永遠來不了呢?”
舅舅沒有回答。
門在我麵前關上,隨即傳來落鎖聲。
我靠著門慢慢坐下,身上燒得厲害,手腳卻一直發冷。
媽媽以前說,舅舅最疼她。
她剛生下我時沒有奶,是舅舅半夜跑遍三條街,才買到我能喝的奶粉。
爸爸也疼過她。
媽媽懷我時吃不下東西,爸爸每天學一道新菜,手上燙了好幾個泡也不肯停。
她說起這些時總會笑。
可有一次,她笑著笑著,忽然把爸爸送她的舊戒指攥進手心,小聲說:“從前是真的,就夠了。”
那時我不懂,她為什麼要背過身擦眼睛。
現在我卻有一點慶幸。
幸好媽媽已經聽不見了。
不然她知道爸爸說她騙人,舅舅說她把我教壞,一定比賣血還疼。
桌上放著水壺。
我剛倒了半杯,手指便抖起來。
水灑在桌布上,我立刻跪下,用袖子去擦。
弄壞沈家的東西,爸爸會更討厭媽媽。
擦到一半,門開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保姆端著粥進來。
她看見我跪在地上,連忙把我抱到床上,手掌碰到我的額頭時,臉色頓時變了。
“這哪是裝病,都燒成這樣了!”
她轉身跑出去。
我扶著牆跟到樓梯口。
樓下,爸爸已經接過車鑰匙。
我以為他終於肯送我去醫院,也許還能去找媽媽。
可顧明月忽然從客房出來,一隻手捂著胸口,輕輕叫了聲爸爸的名字。
爸爸立刻丟下鑰匙,快步接住她。
“又疼了?”
顧明月咬著發白的嘴唇。
“你陪陪歲歲吧,她看起來更嚴重。”
爸爸的臉色卻變了。
“你的心臟病耽誤不得。”
老保姆追下來。
“先生,小小姐已經站不穩了,也得去醫院!”
爸爸終於回頭。
我怕他以為我裝,立刻鬆開欄杆,把背挺得直直的。
“爸爸,我能自己走。”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
“還能走,說明沒多嚴重。先用濕毛巾降溫,別被她騙了。”
我剛冒出來的那點期待,又悄悄縮了回去。
舅舅也跟了過去,說他認識心內科主任,可以提前安排檢查。
臨出門前,爸爸看向我。
“老實待著,別趁我們不在,又跑出去找你媽媽。”
車燈掃過窗戶,很快消失。
老保姆把我抱回床上,用濕毛巾擦我的手腳。
她給家庭醫生打電話,對方卻堵在路上。
她又撥給爸爸。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先生,孩子開始說胡話了。”
聽筒裏傳來醫院的廣播聲。
“明月正在檢查,我走不開。別再提歲歲,免得她擔心。”
老保姆急得紅了眼睛。
“可孩子真不像演的!”
“書夏最會裝可憐,孩子隻是跟她學會了。”
電話斷了。
我閉上眼,看見媽媽坐在床邊。
她捧著一顆剛煮熟的雞蛋,一邊吹,一邊朝我招手。
“囡囡,過來。今天媽媽過生日,大的那半給你。”
我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撲過去。
指尖快碰到她時,媽媽忽然不見了。
我摔在空蕩蕩的走廊裏。
盡頭的椅背上,搭著我那件洗幹淨的舊衣服。袖口的線結被燈光照得很清楚。
我爬過去,將它緊緊攥進手心。
樓下傳來門鈴聲。
老保姆趕去開門,喊著家庭醫生終於到了。
我望著虛掩的大門,忽然想起媽媽交代我的另一句話。
如果她醒不過來,就一直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