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還沒幹透的舊衣服套在身上。
冰涼的布料貼著皮膚,很像媽媽最後一次抱我。
樓下傳來家庭醫生的聲音。
“孩子在哪裏?”
“在二樓。”
他們從另一側樓梯上來,沒有看見我扶著牆,一步步挪向大門。
我不是故意不聽話。
媽媽說過,如果她醒不過來,就往南走。
那裏有一家藍色大門的孤兒院,隻要帶著寫有名字的紙條過去,他們就會給我飯吃,再幫我找家人。
紙條縫在衣服內側。
我本來要過去的,可爸爸先把我帶走了。
院子裏沒有人。
司機、保鏢和管家都被爸爸叫去醫院。
我推開側門,看見路牌上的“南”。
那是媽媽握著我的手,教會我的第一個方向。
她還說,如果有一天我們走散了,就抬頭看星星。
她會變成最亮的那一顆,給我照路。
我走兩步,抬一次頭。
可星星一會兒變成兩顆,一會兒又變成三顆。
我分不清哪顆是媽媽,隻能朝最亮的地方走。
街角的早餐鋪已經亮起燈,蒸籠冒著白氣,香味鑽進我的衣領。
老板娘看見我,趕緊跑出來。
“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我去南邊找媽媽。”
她拿出一個熱饅頭遞給我。
我把手背到身後,小聲說:“我沒錢。”
“不要錢,阿姨請你吃。”
我盯著白白軟軟的饅頭。
早上,媽媽也把軟的那半給了我。
她說,等晚上買到雞蛋,饅頭就留著明天吃。
“謝謝阿姨,我想等媽媽一起吃。”
老板娘剛要拉我,一輛送菜車從旁邊駛過,車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晃了一下。
我也倒了下去。
臉貼到冰冷的地麵時,我還在想,媽媽沒有吃到雞蛋,也沒有吃到生日饅頭。
早知道,我該接過來的。
至少可以留給她。
再睜開眼,我站在街邊。
不遠處躺著一個穿舊衣服的小姑娘。
老板娘跪在她身邊,一遍遍拍她的臉。
“醒醒,孩子,你醒醒!”
我跑過去,想告訴她我已經醒了,可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肩膀。
救護車很快趕來。醫生跪在地上急救,最後卻停下動作,輕輕搖頭。
白布蓋過我的腳,也蓋住了媽媽縫的那顆線結。
圍觀的人低聲議論。
“這孩子渾身滾燙,高燒很久了吧?”
“再早半個小時送醫,也許還有救。”
刺耳的刹車聲忽然響起。
爸爸的車停在人群外,顧明月坐在副駕駛,手上還戴著醫院腕帶。
老板娘認出了他。
“沈先生,這不是你昨天帶回家的女兒嗎?”
爸爸猛地推開車門,撥開人群。
看見白布下露出的臉時,他的腳步一下停住。
“歲歲?”
我站到他麵前。
“爸爸,我在這裏。”
可他聽不見。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爸爸盯著我的臉,手抖著按下接聽。
助理急促地說:“沈總,地下室有人聞見異味報了警。警方在裏麵發現一名死者,經身份核驗,是太太。”
爸爸臉色煞白,手機從他手裏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踉蹌著跪到我身旁,掀開白布一角。
昨天避開我的那隻手,終於碰上了我的臉。
可我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的手指僵在我冰涼的耳邊。
一滴眼淚落下來,正好砸在媽媽縫過的線結上。
爸爸,你明明不喜歡我和媽媽。
現在我們都不會再纏著你了。
你為什麼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