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家的地板很亮。
我低下頭,能在裏麵看見自己通紅的臉。
傭人拿來新拖鞋,我卻不敢踩。
鞋底沾著地下室門口的泥,媽媽說過,弄臟別人的東西要賠,可我們賠不起。
“小小姐,坐下換鞋吧。”
我扶著鞋櫃彎腰,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傭人扶住我,碰到我的額頭時嚇了一跳。
“怎麼這麼燙?”
“是屋裏太暖了。”
我把手藏進袖口,摸到裏麵那顆小小的線結。
媽媽補衣服時故意留下它。
她說,隻要摸到線結,就知道媽媽一直牽著我。
洗完澡,傭人要扔掉我的舊衣服。
我緊緊抱住不肯鬆手。
“這個可以洗幹淨,是媽媽縫的,不能扔。”
半夜,我越來越熱,抱著舊衣服,赤腳走到書房。
爸爸坐在桌後,電腦屏幕上全是我看不懂的數字。
“爸爸,媽媽那裏很黑。她身上涼涼的,你去把她叫醒好不好?”
他避開我伸出的手,把電腦轉過來。
屏幕上是一排轉賬記錄,每筆五萬,收款人都是林書夏。
“這三年,每個月都有一筆錢打在她卡上。她寧願帶你住地下室,不就是為了今天讓你來演苦肉計?”
我認得媽媽的名字,卻不認得那串銀行卡尾號。
媽媽把銀行卡藏在舊餅幹盒底下,教過我四個數字,說她要是哪天病倒了,就拿這張卡去買藥。
屏幕上的數字不是那四個。
“這不是媽媽的卡。她從來沒收到錢。”
媽媽掙來的零錢分成三堆,一堆交房租,一堆還爸爸欠下的錢,最小的一堆買饅頭。
有一次,她從醫院回來,手臂上貼著棉花。
她說賣一點血不會疼,還能換我們十天的飯。
“爸爸,那些錢沒有到媽媽手裏。她去賣血了。”
爸爸合上電腦。
“八歲的孩子,連賣血都知道拿來騙人。”
我急得去拽他的衣角。
“我沒有騙人。今天是媽媽生日,她說要買一顆雞蛋,我們一人一半。可是雞蛋還沒買,她就再也沒睜眼了。”
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提著公文包走進來。
我愣愣地看著他。
“舅舅?”
半年前,媽媽帶我去找過他。
我們等到天黑,鄰居都說他失蹤了。
媽媽回去後哭了一夜,還以為他被債主害了。
可現在,他站在爸爸身邊,拿出手機裏的照片。
照片裏,媽媽坐在商場長椅上,腳邊放著兩杯飲料。
另一張裏,她從飯店出來,提著鼓鼓的紙袋。
“姐夫,我早說過,她每天吃香喝辣,裝窮隻是想讓你心軟。”
我認得那個紙袋。
媽媽在飯店洗了一整天盤子,老板把客人沒動過的飯菜裝給她。
飲料也不是我們的,她隻是替別人看東西,得了兩塊錢。
“不是這樣的。”
我努力解釋,聲音卻越來越輕。
“跟著你媽三年,撒謊、裝病、博同情,壞習慣倒學得一樣不少。”
舅舅走到爸爸身邊。
他們站得那麼近,像從來沒有失蹤過。
我的身體晃了一下。
小時候,舅舅會把我舉過頭頂,讓我摸門框上的紅燈籠。
我燒得迷迷糊糊,還是朝他伸出手。
“舅舅,抱抱我。”
他看見我袖口的補丁,立刻後退。
我膝蓋重重磕在地上,沒有人扶我。
我撐著地麵爬起來。
光亮的地板上,隻留下了我掌心滾燙的汗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