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問題不能說不知道。
說了便是失職。
更不能說鴻臚寺卿什麼都沒交代。
說了便是攀咬上官。
我沉默片刻,俯身叩首。
“臣辦事不力,請陛下降罪。”
鴻臚寺卿明顯鬆了一口氣。
源秀明卻不打算放過我。
“陛下何必動怒?”
“鬱大人這幾日伺候得十分周到。”
“尤其是跪在城門前擦拭車輪的模樣,深得我東瀛使團之心。”
渡邊弘立刻笑出聲。
“這樣的人才,殺了實在可惜。”
“不如讓他隨東南三郡一並送給東瀛,還能繼續替太子殿下擦車。”
東瀛使團哄堂大笑。
我身後的大雍群臣卻無一人替我說話。
他們甚至慶幸有人能夠承擔今日的罪責。
源秀明走到我麵前,將一遝大雍文士寫下的詩稿扔在地上。
他的靴子重重碾過紙麵。
“鬱大人,把這些廢紙撿起來。”
“撿得幹淨些,本宮或許可以替你向大雍皇帝求情。”
我低頭看著那些沾滿塵土的詩稿。
技不如人,輸了便是輸了。
我不是聖人,不會因為幾句話便拿自己的性命逞英雄。
更何況這個世界沒有唐朝,也沒有李白、杜甫。
大雍文士輸給東瀛,隻能怪自己才學不夠。
我正準備彎腰,一張詩稿忽然被夜風卷起,輕飄飄落在我的腳邊。
紙上寫著一首七言絕句。
隻看了第一句,我的動作便停住了。
那是王昌齡的詩。
第二句來自高適。
第三句取了岑參的意象。
最後一句雖然改了幾個字,卻分明脫胎於李白。
四句詩,拚了四位盛唐詩人的名篇。
落款處卻寫著東瀛文宗,藤原景信。
我的手指緩緩收緊。
這個世界沒有唐朝。
東瀛人更不可能知道這些詩句。
除非來到這裏的人,從來不止我一個。
隻是那人顯然沒真正研究過古典文學。
他隻記得零散名句,為了湊齊百首,便將不同詩人的作品生硬拚接。
詩中的意象彼此衝突,典故張冠李戴,連平仄都有數處錯誤。
可就是這樣的東西,竟被冠上東瀛人的名字,拿來逼中原割地稱臣。
源秀明注意到我的神色。
“鬱大人為何不撿?”
“莫非你覺得藤原文宗的詩寫得不好?”
鴻臚寺卿拚命向我使眼色。
“鬱聞崢,還不快向太子殿下賠罪!”
我沒有動。
源秀明俯身看著我,眼底滿是戲謔。
“你若能說出這首詩的一處不足,本宮便免你跪地撿詩。”
“若說不出來,便從本宮胯下爬過去。”
我撿起那張詩稿,重新看了一遍。
隨後,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將它撕成兩半。
大殿驟然安靜。
渡邊弘勃然大怒。
“你敢毀我東瀛名篇!”
“名篇?”
我站起身,拍去官袍上的灰塵。
“首句寫邊關征戰,次句卻突然轉入閨怨。”
“三四句意象相衝,用典錯漏。”
“短短二十八個字,便有七處平仄不通。”
“這種東拚西湊的東西,也配叫傳世名篇?”
源秀明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藤原景信這個名字顯然是他的底氣。
他根本不相信有人能看出詩中的破綻。
我卻從地上撿起另外幾張詩稿。
“這一首有五處錯漏。”
“這一首上下不接,明顯出自兩人之手。”
“還有這一首,前後風格相隔數百年,竟被你們拚成同一篇。”
“你們拿著偷來的殘詩招搖撞騙,還真把自己當成文宗了?”
滿朝文臣愕然望著我。
皇帝也從龍椅上坐直了身體。
源秀明盯著我,寒聲問道:
“說了這麼多,你敢與我東瀛文壇比嗎?”
我看向禦階之上。
“陛下,臣願接下此局。”
“若臣輸了,大雍接受東瀛提出的全部條件。”
“若臣贏了,東瀛歸還兩座海島,釋放全部戰俘,另賠償大雍白銀百萬兩。”
我轉頭看向源秀明。
“至於你們。”
“從這裏一路跪出皇城,每走一步便磕一個頭,高喊——”
“華夏永遠是祖宗,我等東瀛永世隻配當孫子!”
源秀明怒極反笑。
“你一個從八品小官,也敢口出狂言?”
我走到禦案前,提起毛筆,蘸滿濃墨。
“把東瀛那一百首廢紙全部鋪開。”
“今夜,我讓你們看看——”
“什麼才叫真正的華夏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