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皇眉頭微皺。
“什麼意思?”
母後很快恢複如常。
“沒什麼意思,小孩子的胡話罷了。”
她示意司學繼續。
父皇卻沒有讓這件事過去。
“既然提到了請願書,便取來看看。”
母後慌了一瞬:“一年前的舊物,不知還在不在。”
司簿女官忙道:“在的。”
“女學所有立規文書都要留檔,那封自請書一直鎖在文庫裏。”
母後的臉色終於變了。
父皇立刻命人去取。
母後低頭看向我。
我的屍體被束身帶撐在椅子上,眼睛閉著,臉色白得發青。
她忽然抬手,把我的手攏進掌心裏。
“怎麼還是這麼涼......”
她喃喃了一句。
我鼻子忽然酸了。
母後終於發現了嗎?
可她下一句話卻是:
“秋霜,炭盆再近些。”
秋姑姑沒有動,她眼眶已經紅了。
“娘娘......”
“奴婢求您,讓太醫先來看一眼吧。”
母後猛地抬頭。
“本宮說了,等演示結束。”
“可是殿下她......”
“夠了!”
母後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前殿都靜下來。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失態了,很快放緩語氣。
“今日這麼多人看著。”
“她若在這個時候被抬出去,明日滿京城都會說,本宮逼病中的親生女兒替自己立威。”
秋姑姑怔怔看著她。
母後抿了抿唇。
“本宮不能讓昭寧這一年的苦白受。”
原來她也知道我苦。
她什麼都知道。
可她還是覺得,隻要撐完這一會兒,我過去吃的所有苦就都有了意義。
我下意識抬手去擦眼眶,可指尖觸到的隻有虛無。
原來死了的人,連掉一滴眼淚的資格都沒有。
文書很快被送來了。
父皇親手展開。
那是一張已經微微泛黃的紙,開頭寫著:
“兒臣昭寧,自請試行女學自律十法,以一年為期。”
下麵一條條寫著。
卯前起,食不過七口。
誦讀依漏計時。
錯一字則抄二十遍。
坐不得倚,困不得臥。
病中若神誌尚清,亦不得廢學。
它們像一根根釘子,把我這一年的日子重新釘在我眼前。
我飄到父皇身邊,盯著那張紙往下看。
最後一行,是我的名字。
旁邊還蓋著我的私印。
我愣住了。
那確實是昭寧公主的印。
可是我記得很清楚。
母後剛接掌女學的前一日,她便把這枚私印收走了。
當時她對我說:
“你年紀小,印信放在自己手裏容易出錯。”
“以後要蓋什麼,先拿來給母後過目。”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它。
父皇顯然並不知道這件事。
他看完請願書,反而欣慰地笑了。
“昭寧這一年受苦了。”
“不過既然是你自己立下的規矩,今日便有始有終。”
母後沒有說話。
她隻是盯著那枚印,指尖一點點收緊。
我卻忽然想起立規前一晚,她曾問過我一句。
“昭寧信不信母後?”
那時我抱著她的胳膊,毫不猶豫地點頭。
“信。”
可直到我死,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答應了什麼。
殿外的銅漏滴了一聲。
司學女官低聲提醒:
“娘娘,時辰到了。”
母後收回落在我臉上的目光。
“開始吧。”
秋姑姑用了些力,想將我從椅子上扶起。
身體僵化更嚴重了。
束身帶勒著我的腰,我的上半身被帶著往前,雙腿卻沒有跟上。
下一瞬,我整個人從椅子上歪了下來。
秋姑姑慌忙去接。
母後臉色驟變。
“你怎麼扶人的!”
她快步走下來,一把將我接過去。
剛才還在交談的夫人們都看了過來。
母後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昭寧?有沒有摔到?”
秋姑姑已經跪了下去。
伸出手顫抖著去探我的鼻息。
隻一下,眼淚就掉了下來。
母後看著她,慌了神。
“怎麼了?”
秋姑姑沒有回答。
母後聲音陡然拔高。
“本宮問你怎麼了!”
她跪在地上,嘴唇抖了許久,才終於擠出一句:
“娘娘......”
“殿下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