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十點。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我坐在沙發上。
沒有開燈。
沈清凝推門進來,摸索著按開了牆上的開關。
刺眼的燈光亮起。
她看到我坐在那裏,愣了一下。
“怎麼不開燈?”
她一邊換鞋,一邊隨意地問。
身後,還跟著幾個搬運工。
他們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巨大的畫框。
“小心點,這幅畫很貴重。”
沈清凝指揮著他們,把畫框抬進客廳。
放在了電視背景牆最顯眼的位置。
當包裹的防撞膜被一層層撕開。
那幅畫徹底暴露在我的視線中。
《婚姻裏的負擔》。
那張拚接著我半張臉的畫。
底色是壓抑的灰黑。
男人的臉被扭曲、放大。
周圍布滿了枷鎖般的線條。
“你把它弄回來幹什麼?”
我站起身,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沈清凝付了錢,打發走搬運工。
轉過身,有些興奮地看著我。
“這幅畫拿下了今年的先鋒藝術金獎。”
“容與說,這是我藝術生涯的裏程碑。”
“他提議把它掛在家裏,時刻提醒我藝術的靈感來源於生活。”
她走到畫前,伸手撫摸著畫框的邊緣。
眼神裏滿是癡迷。
“雲崢,你看,這就是我照顧你這兩年的結晶。”
“它不僅是藝術,更是我對這段婚姻深沉的思考。”
“思考?”
我看著她,胃裏翻滾著惡心。
“你的思考,就是每天在家裏看著這幅畫,提醒你有個多累贅的丈夫?”
“你這人怎麼總抓著字眼不放!”
沈清凝的耐心顯然耗盡了。
她轉過身,皺著眉頭看我。
“我今天忙了一天,為了布展連飯都沒顧上吃。”
“你複查完了不跟我說一聲就算了,現在還要在這裏跟我吵架?”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受傷了,全天下都要圍著你轉?”
她越說越激動,指著那幅畫。
“你知不知道外麵有多少人羨慕你?”
“羨慕你能成為我靈感的繆斯!”
“我不羨慕。”
我打斷了她。
往前走了一步。
看著她那張曾經讓我深愛的臉。
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沈清凝,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沈清凝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眼神飛快地閃躲了一下。
“我......我最近太忙了,為了畫展的事......”
“為了楚容與的事吧。”
我糾正她。
“你為了他的布展,可以忘了陪我去清創。”
“為了他的提議,可以把這幅羞辱我的畫掛在家裏。”
“沈清凝,你到底是為了藝術,還是為了他?”
“你簡直不可理喻!”
沈清凝像是被戳中了痛處,猛地拔高了音量。
“我跟容與隻是清清白白的工作關係!”
“他懂我的畫,懂我的追求,你呢?”
“你除了每天在家裏怨天尤人,除了讓我看著你那恐怖的傷疤感到窒息,你還會幹什麼?”
窒息。
這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
比楚容與在展會上說出來,要鋒利一萬倍。
我沒有哭。
甚至連憤怒都沒有了。
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就像是一直緊繃的弦,突然斷了。
“好。”
我點了點頭。
轉身走向臥室。
“你幹什麼去?”
沈清凝在背後喊。
“我在跟你溝通,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沒有理她。
走進臥室,拖出那個黑色的行李箱。
打開衣櫃,把幾件換洗的衣服胡亂塞進去。
“裴雲崢!”
沈清凝衝進臥室,一把按住我的手。
臉色鐵青。
“你又在鬧什麼脾氣?大半夜的你要去哪?”
“我給你自由。”
我撥開她的手。
動作很輕,卻很決絕。
“你不是覺得窒息嗎?”
“你不是需要喘口氣嗎?”
“我走,這套房子,這幅畫,還有你的靈魂伴侶。”
“我都留給你。”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站直身體。
“離婚協議書,我會讓律師發給你。”
“你瘋了吧!”
沈清凝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就因為一幅畫?就因為我忘了紀念日?”
“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你說扔就扔?”
她擋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現在帶著一身的疤,離開了我,你還能去哪?”
“誰還會像我一樣包容你?”
我看著她。
突然笑了。
“是啊,我帶了一身的疤。”
“但這疤,不該成為你施舍我的理由,也不該成為你作踐我的籌碼。”
我用力推開她。
拉著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門。
夜風很涼。
城市的霓虹燈光怪陸離。
我拖著箱子,走在空曠的街道上。
背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我的腳步卻越來越輕盈。
這座城市裏,有她精心編織的藝術囚籠,有她理直氣壯的偏袒。
而我,隻想找回那個在火災前,會拿著畫筆描繪晴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