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月檀離宮時,腳步明顯比來時亂了許多。
她剛走,外頭的風向就徹底變了。
不到半日,京城裏傳遍了消息。
說大長公主為了打壓先朝舊臣,竟逼得護國夫人要削發出家。
太學裏的學子們坐不住了。
他們跑到攝政殿外長跪不起,手裏高舉著請願書。
為首的幾個,正是鎮國公府門下的學生。
“長公主弄權!”
“寒忠良之心,亂朝綱之法!”
“請陛下收回攝政金印!”
素雲從外麵疾步走進來,氣得臉色發白。
“殿下,外麵那些學子越罵越難聽了。”
“他們甚至說......說您在掖庭時,不知用了什麼狐媚手段才活下來,根本不配幹預國政。”
我手裏正翻看著剛送進宮的舊檔案,頭也沒抬。
“隨他們去。”
“柴火不堆得多一點,火怎麼能燒得旺呢?”
正說著,殿外通報,鎮國公薑懷安和族老沈鶴年求見。
薑懷安是我名義上的父親。
當年他入贅沈家,靠著我娘的嫁妝和外祖父的提攜,才有了鎮國公的頭銜。
我娘一死,他立刻將沈月檀扶正,理所當然地霸占了整個鎮國公府。
至於沈鶴年。
就是當年在祠堂裏,下令將我娘雙腿徹底打斷的那個族老。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大殿。
薑懷安穿著一身紫袍,神色凝重。
沈鶴年拄著龍頭拐杖,雖是白發蒼蒼,卻滿臉清高。
“微臣薑懷安,叩見大長公主。”
薑懷安跪得規規矩矩。
沈鶴年卻隻是微微拱了拱手。
“老朽年邁,請恕不能全禮。”
我看著這兩人,嘴角的笑意一點點冷了下去。
“兩位大人今日聯袂而來,也是為了護國夫人的九翟冠?”
薑懷安歎了口氣,抬起頭。
“殿下,微臣不敢欺瞞。”
“如今外麵群情激憤,太學學子跪在宮門外請願。若再鬧下去,隻怕有損皇家顏麵。”
他擺出一副為了大局著想的姿態。
“月檀她這些年,為了國公府操碎了心。她性子柔順,從不爭搶。”
“那頂九翟冠,不過是個虛名。殿下何必為了一個虛名,惹得朝野不寧呢?”
不爭搶?
我娘的身份、我娘的命、連帶著我的整個人生,都被她搶了個幹淨。
到了薑懷安嘴裏,卻成了柔順。
“薑大人的意思是,本宮錯了?”
我看著他。
薑懷安垂下眼簾。
“微臣不敢。微臣隻是覺得,殿下出身清苦,或許對高門大戶的體麵不太了解。”
“鎮國公府一門忠烈,經不起這樣的折辱。”
沈鶴年此時重重拄了一下拐杖,接過了話頭。
“殿下!”
他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倚老賣老的威壓。
“先帝當年賜封月檀,那是天恩!如今您一句話就給扣下,這分明是不把先帝放在眼裏!”
“老朽活了八十歲,隻認理,不認權。”
“您若是拿不出一個正當的理由,今日老朽便拚著這條老命,也要去太廟撞柱鳴冤!”
我靜靜地看著他演戲。
當年在祠堂,他也是這副道貌岸然的嘴臉。
他對被按在長凳上的我娘說:
“雲歸,你如今殘疾,若非要麵聖,那是禦前失儀的死罪。”
“月檀替你去了,那是保全了我們沈家的滿門清譽。”
“你為何要如此自私,非要去告禦狀呢?”
那沉悶的板子聲,至今還在我耳邊響。
“理由?”
我從案後站起身,慢慢走到他們麵前。
“本宮既然下令暫緩,自然有本宮的理由。”
沈鶴年冷哼一聲。
“那殿下倒是說出來聽聽!到底是何理由,能大過先帝的救命之恩?”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因為本宮懷疑,當年在雁回關救駕的人,根本不是沈月檀。”
此話一出,大殿內瞬間死寂。
薑懷安瞳孔猛地一縮,臉色唰地白了。
沈鶴年的手抖了一下,龍頭拐杖差點沒扶穩。
“殿、殿下在胡說什麼!”
薑懷安強作鎮定,聲音卻劈了。
“當年先帝親眼所見,如何會有假?”
我轉過身,走回大案前。
“是不是假,查了自然知道。”
“明日大朝會,本宮會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給你們鎮國公府一個交代。”
薑懷安和沈鶴年對視一眼,眼底都露出了極度的慌亂和怨毒。
他們知道,一旦徹查,那層窗戶紙就保不住了。
“殿下這是要刻意栽贓!”
沈鶴年氣急敗壞地喊道。
“老朽絕不會讓您毀了沈家百年的清譽!”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