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日，禦史台的參本果然如雪片般飛進攝政殿。

罪名五花八門。

有說我專權擅勢的，有說我嫉妒功臣的，還有說我出身卑微，不懂朝廷體恤將士之心的。

皇帝蕭祈下朝後，拿著兩本奏折，匆匆跑來見我。

他今年十七，剛剛親政，但事事仍依賴我。

“姑姑。”

蕭祈把折子放在我麵前，眉頭緊鎖。

“禦史中丞今日在朝堂上哭得聲淚俱下，說姑姑連功臣六十大壽的恩典都要剝奪，實在讓人寒心。”

“鎮國公府那邊的舊部，也有幾個上了折子。”

我翻開最上麵的一本。

上麵寫著：“大長公主起於微賤，未曆戰陣，安知將士泣血之苦？”

我冷笑一聲，將折子合上。

“陛下覺得，本宮該給這九翟冠嗎？”

蕭祈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朕不信姑姑會無故打壓功臣。”

“姑姑當年冒死帶朕出宮，這份恩情，比什麼都重。姑姑既然說暫緩，必有姑姑的道理。”

我看著他清澈的眼睛，心底那點寒意稍微散了些。

“陛下放心。”

“這公道，本宮會給天下人看個明白。”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通報。

“殿下，護國夫人沈月檀求見。”

蕭祈皺了皺眉。

“她怎麼來了？”

我靠在椅背上。

“打了小的，老的自然要出來撐腰。”

“宣她進來。”

片刻後，沈月檀被人攙扶著走入大殿。

她今日沒有穿誥命服。

而是穿了一身極為素淨的青布道袍，頭上連一根簪子都沒戴。

六十歲的年紀，保養得像四十出頭，眼角隻有幾絲細紋。

她剛一進殿，便重重跪在青磚上，眼眶通紅。

“臣婦沈月檀，參見陛下，參見大長公主。”

蕭祈剛要開口免禮，我抬手攔住了他。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月檀。

這麼多年了。

她這副柔弱委屈、仿佛全天下都欠了她的模樣，一點都沒變。

當年我娘被族老按在長凳上打斷雙腿時，她也是這樣跪在一旁。

哭著對父親說：

“姐姐已經殘廢了，若再鬧下去，惹了先帝不快，咱們全家都要掉腦袋。”

“妹妹願意替姐姐受過，穿上那身血衣去麵聖。”

踩著我娘的血肉，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夫人今日這身打扮，倒讓人意外。”

我端坐在高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沈月檀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臣婦聽聞，昨日小女衝撞了殿下。”

“明珠自幼被臣婦慣壞了，不懂規矩。臣婦今日特來請罪，求殿下寬恕。”

她絕口不提九翟冠的事，隻說薑明珠衝撞了我。

把一頂“仗勢欺人”的帽子，穩穩扣在我的頭上。

我沒有接她的話，隻是問：

“夫人身子不好，為何不在府中休養？”

沈月檀哽咽出聲。

“臣婦老了，每逢陰雨天，這腿上的舊傷便痛得鑽心。”

“當年雁回關一戰，臣婦的膝蓋中了一箭，落下了病根。如今連站穩都難。”

她故意提起雁回關。

故意提起膝蓋上的傷。

我看著她的膝蓋。

那上麵確實有傷。

不過那是她當年為了偽裝得更像，自己拿刀劃的。

而我娘的膝蓋，卻是被敵軍的狼牙棒生生砸碎的。

“夫人受苦了。”

我聲音聽不出情緒。

“既然腿腳不便，就更該在府裏好好歇著。何必為了小女的幾句口角，親自跑這一趟。”

沈月檀卻俯下身，額頭貼著地麵。

“殿下。”

“臣婦不要什麼九翟冠，也不要什麼恩典。”

“臣婦隻求殿下，別因為臣婦的舊功，牽連了鎮國公府和侯府。”

“當年臣婦救下先帝，憑的是一腔孤勇。如今殿下若覺得臣婦不配這榮耀，臣婦願意脫下這身誥命，削發出家！”

她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

連蕭祈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我冷冷看著她表演。

“夫人言重了。”

“本宮暫緩封誥，是因為禮部核查名冊時，發現了一些疏漏。”

“等查清了，自然會給夫人一個交代。”

沈月檀猛地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

但她很快掩飾過去。

“名冊？殿下指的是什麼？”

“當年雁回關隨駕將士的名冊。”

我盯著她的眼睛。

“本宮想知道，夫人當年，到底是怎樣憑一腔孤勇，救下先帝的。”

沈月檀的臉色終於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