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樓明宴停在我的公案前。
他沒有把刀收回去,而是直接將刀尖重重刺入案卷之中。
木屑飛濺。
剛剛整理好的軍田案卷宗,被他釘死在桌麵上。
“怎麼?”
樓明宴微微傾身,眼神輕佻又狠毒。
“在邊關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待久了,真把自己當個不懼生死的斷案神探了?”
我坐在原處,目光從刀刃移到他的臉上。
“樓統領帶兵硬闖三法司公堂,按律,該當何罪?”
他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堂裏格外刺耳。
“按律?”
他猛地抽出金刀,刀刃貼著我的耳邊削過,斬斷了我臉側的一縷頭發。
“在這京城裏,我妹妹的話就是律法。”
“你一個在死人堆裏扒衣服穿的賤役,也配跟我講大周律法?”
樓秉文在底下整理了一下衣冠,冷聲開口:
“明宴,不必跟她多費口舌。”
“傳陛下口諭。”
滿堂的禁軍和衙役瞬間靜了下來。
樓明宴收刀入鞘,從懷裏掏出一麵金牌。
“陛下有旨,肅政使陸斬微,審理軍田案期間濫用私刑,行事乖張。”
“即日起,停職思過。軍田案由大理寺接管。”
他把金牌拍在我麵前。
“陸大人,接旨吧。”
我看著那麵代表皇權的金牌,沒有動。
晏九霄的旨意,來得可真快。
當年在雪山裏,他奄奄一息的時候,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
如今高坐在明堂,一道口諭就能抹平三萬畝軍田的血債。
我站起身,將官帽摘下,放在桌上。
“臣,遵旨。”
孟雲箏見我低頭,立刻從樓明宴身後走出來。
她捂著高高腫起的臉,走到我麵前。
“剛才那十個巴掌,我記下了。”
“陸斬微,你真以為仗著查清了幾筆爛賬,就能在京城裏橫著走?”
她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二十年前,也有個不知死活的賤丫頭,想用一件破信物跟我女兒搶造化。”
“你猜她最後怎麼了?”
她笑得怨毒又得意。
“我讓人挑斷了她的腳筋,把她裝進豬籠,沉進了十月結冰的江水裏。”
“那水多冷啊,連掙紮的聲音都聽不見。”
我垂在身側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痛覺被無限放大。
姐姐當年被沉江時的絕望,隔著二十年的風雪,再次刺穿我的骨膜。
我抬起眼,靜靜地看著她。
孟雲箏被我毫無生氣的眼神看得瑟縮了一下,隨即又強撐起氣勢。
“你瞪我也沒用。你這輩子都鬥不過清嘉。”
樓明宴不耐煩地打斷她。
“母親,跟這種人廢什麼話。”
他轉身看向堂下被押著的一個老兵。
那是軍田案唯一的幸存證人,張全。
“這就是你找來的所謂證人?”
樓明宴走到張全麵前,一腳踹在他的心窩上。
張全本來就帶著舊傷,這一腳直接讓他噴出一口黑血,倒在地上抽搐。
“統領大人......軍田......真的是軍田啊......”
張全枯瘦的手指抓著地磚,還在試圖往前爬。
樓明宴拔出金刀。
“你年紀大了,老眼昏花,把荒地認成了軍田,也是有的。”
話音未落,刀光一閃。
張全的慘叫聲卡在喉嚨裏,鮮血噴濺在肅政司的柱子上。
一條人命,就在我麵前被隨意抹殺。
樓明宴用張全的衣服擦了擦血跡,抬頭對我笑。
“哎呀,陸大人,這老東西突然發瘋要襲擊禁軍,我隻能當場格殺了。”
“你那本卷宗裏,好像少了個關鍵人證呢。”
我看著張全逐漸僵硬的屍體,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樓統領殺得好。”
樓明宴挑眉,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
“隻是這血跡難洗,統領大人回去別臟了貴妃娘娘的眼。”
我轉身,繞過桌案,向門外走去。
孟雲箏在後麵尖叫。
“你看她那副死不悔改的死樣子!明宴,為什麼不連她一起打!”
樓明宴攔住她。
“母親急什麼。沒有了職務,她就是個一捏就死的螞蟻。”
我迎著風雪走出肅政司。
燕回牽著馬在台階下等我,看到我沒有戴官帽,臉色一沉。
“大人......”
我翻身上馬。
“告訴底下人,不用找證人了。”
“舊案的線頭,自己送到我手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