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曾在雪山裏救過一個重傷的少年。
為了背他下山,她凍壞了雙腳,再也站不起來。
少年留下半支玉笛,說來日必來迎娶。
可來接人的車駕停在村口時,繼母把姐姐鎖進了豬圈。
她的女兒拿著玉笛,嫁給了剛被尋回宮中的皇子。
姐姐拖著雙腿爬出去喊冤。
繼母便說她瘋了,怕壞了皇家婚事,連夜將她沉進冰窟。
我跳下去拉她,隻撈到一截衣袖。
此後,我被賣進邊地軍營,替人縫補染血的冬衣。
營中疫病,是我燒掉死人衣物,分帳隔離,保住了半營將士。
軍醫教我救人,主將教我識字、斷案。
二十年,我從軍中女役做到巡軍禦史。
又替新帝查清三鎮克扣軍餉的大案,被授肅政使,持天子劍,專審皇親勳貴。
第一卷送到案頭的宗室案,便是貴妃母族侵占軍田。
那位貴妃,正是繼母的女兒。
卷尾附著求情奏疏,說她曾舍命救駕,請免其母受審。
我看著舍命二字,輕輕笑了一聲。
然後從貼身香囊裏,取出那截洗得發白的衣袖。
“調雪山舊驛籍。”
“她拿什麼救的人,我要一寸一寸查清楚。”
......
“屬下遵命。”
燕回退下後,肅政司的大堂內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微響。
陰冷的地磚上,倒映著堂下站著的兩個人。
當朝承恩伯樓秉文。
以及他的繼室夫人,孟雲箏。
兩人都沒有跪。
孟雲箏甚至攏了攏身上的狐裘,滿臉不耐煩地打量著四周。
“陸大人,這肅政司的炭火也太差了些。”
“我在伯府裏,用的都是上好的銀絲炭。你這兒熏得我頭疼。”
她一邊說,一邊用鑲著南珠的護甲撥弄鬢角。
仿佛這裏不是三法司會審的公堂,而是她來赴宴的茶室。
我坐在公案後,翻開卷宗。
“承恩伯府兼並邊關軍田三萬畝,致使雁門關外數千軍戶流離失所。”
“這樁案子,二位不打算說點什麼?”
樓秉文背著手,冷哼了一聲。
“陸斬微,你不過是陛下剛提拔的一個三品官。”
“老夫是太後親封的承恩伯,是當今貴妃的生父。”
“那三萬畝地,是貴妃娘娘心疼老夫,特意求陛下賞的恩典。你敢說是兼並?”
他抬起下巴,連正眼都沒看我。
我端起茶盞,撇去浮沫。
“大周律法,軍田乃國之根本,任何人不得以私名強占。”
“二位不僅占了,還打死了十七個上訪的老兵。”
孟雲箏突然笑出了聲。
“死了十幾個泥腿子罷了,也值當陸大人這般興師動眾?”
她往前走了兩步,輕蔑地盯著我身上的緋色官服。
“陸大人,我聽說你從前在邊關營妓所裏待過?”
“那地方出來的人,靠什麼手段爬到今天的位置,大家心照不宣。”
“你拿著雞毛當令箭,審審那些沒背景的軟柿子也就罷了。”
她俯下身,雙手撐在我的公案邊緣。
“真要動我承恩伯府,隻怕你這把老骨頭,扛不住我女兒的一句話。”
我看著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二十年了。
當年她讓人把姐姐拖進豬圈時,也是這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我放下茶盞,瓷器磕在紫檀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
“來人。”
兩旁的廷杖衛齊聲應諾。
“承恩伯夫人咆哮公堂,蔑視大周律法。”
“掌嘴三十。”
孟雲箏臉上的笑猛地僵住。
“你敢!”
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已經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樓秉文怒喝出聲。
“陸斬微!你放肆!”
“我夫人身上有二品誥命,你敢動用私刑?”
我將驚堂木重重拍下。
“天子劍在此,別說二品誥命,就是一品軍侯,本官也打得。”
“打。”
嬤嬤掄圓了胳膊,一巴掌抽在孟雲箏臉上。
清脆的耳光聲在堂內回蕩。
孟雲箏的半張臉瞬間紅腫,發髻歪斜,金釵掉在地上。
“賤人!你敢打我!”
“清嘉不會放過你的!貴妃娘娘一定會要了你的命!”
她瘋了一樣掙紮,換來的卻是更重的一記耳光。
樓秉文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
“你這是公報私仇!你是在嫉妒貴妃的盛寵!”
我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他們無能狂怒。
打到第十下的時候,肅政司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凜冽的風雪夾雜著火把的光亮灌了進來。
一隊穿著重甲的禁軍魚貫而入,迅速將公堂包圍。
為首的男人穿著暗紅色武將服,腰間掛著禦賜的金刀。
他是樓秉文與孟雲箏的長子,當今貴妃的親哥哥,禁軍統領樓明宴。
“我看誰敢動我母親!”
樓明宴拔出金刀,一腳踹翻了正在行刑的嬤嬤。
孟雲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進他懷裏大哭。
“明宴!你要替母親做主啊!這個營妓出身的賤貨,她要打死我!”
樓明宴拍了拍她的肩膀,抬眼看向我。
刀尖還在滴著雪水。
他一步步走上台階,走到我的公案前。
“陸大人,好大的官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