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棺材蓋落下的時候,我聽見丈夫程嶼和妹妹薑柔在外麵笑。
薑柔隔著木板問我怕不怕。
不等我回答,她便模仿我當年求救的聲音,故意拍打棺材蓋。程嶼嘴上讓她別鬧,語氣裏卻全是縱容。
他們都知道,我最怕密閉空間。
十八歲那年,薑柔賭氣躲進廢棄倉庫,程嶼拉著我去找她。倉庫意外坍塌時,我把唯一能活動的縫隙讓給了薑柔,自己被壓在水泥板下十幾個小時。
那以後,我不能坐沒有窗戶的電梯,也不能獨自在黑暗的房間停留。
可結婚紀念日當天,程嶼還是聽從薑柔的建議,把約會地點定在了恐怖密室。
他說我應該學會克服過去。
我以為,隻要程嶼一直牽著我的手,我或許真的可以走出來。
就在程嶼準備打開時,密室突然斷電。
黑暗中,薑柔尖叫著撲進程嶼懷裏,說自己喘不上氣。
程嶼立刻抱著她跟隨應急燈離開,隻隔著棺材匆匆丟下一句:
“你已經經曆過一次了,應該比小柔堅強。等我把她送出去就回來。”
腳步聲越來越遠。
狹窄的空間裏沒有一絲光,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仿佛又回到那片坍塌的廢墟下。
我被抬出來時,程嶼正蹲在大廳裏哄薑柔吃糖。
“小柔都嚇成這樣了,你就別故意裝得比她嚴重了。”
我靠著牆緩了很久,發現自己已經不難過了。
這場婚姻,也沒有再堅持下去的必要了。
......
大廳裏燈光明亮,薑柔坐在沙發上,程嶼半蹲在她麵前,手裏捏著一顆剝好的水果糖。
“含著,甜一點就不怕了。”
薑柔紅著眼睛點頭,嘴角卻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姐姐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程嶼抬起頭,眉心立刻皺了起來。
“她就是脾氣大,什麼事都要鬧得人盡皆知。”
我沒有回答,徑直走進洗手間,關上門後才撐著洗手台彎下腰。
鏡子裏的人臉色慘白,頭發被冷汗打濕,衣服皺得不成樣子,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我抬手打開水龍頭,把冰涼的水一遍遍撲在臉上。
門外傳來薑柔壓低的聲音。
“哥哥,你別怪姐姐,她可能隻是太害怕了。”
“她不是害怕,是故意掃興。”
程嶼的聲音很近,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今天是我們的紀念日,她偏偏要擺出一副快死了的樣子,弄得所有人都不痛快。”
水聲蓋住了後麵的話。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被壓在廢墟下時,程嶼也是這樣抱著我,一遍遍告訴我別怕。
那時候他說,他會一直在。
可現在,他甚至懶得看一眼。
我推門出去時,薑柔已經站了起來,臉上恢複了柔弱的神情。
“姐姐,今晚都是我的錯。”
她走近一步,伸手想碰我的手臂。
我側身避開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眶頃刻間紅了。
程嶼的臉色沉下來。
“薑晚,你別太過分。”
我看著他,沒解釋,也沒爭辯,隻是拿起沙發上的外套。
“回家吧。”
程嶼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配合,臉色稍微緩和了些。
回程的路上,薑柔坐在副駕駛,程嶼不時側頭看她。
我一個人坐在後座,車窗外的路燈被暴雨切成一段一段的光。
車開出市區後,我的手腳開始失去控製,肩膀不受抑製地發顫,呼吸也變得短促。
我咬著唇,試圖把那股難以壓製的恐懼壓回去,卻還是發出了細微的喘息聲。
薑柔回頭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坐在前麵?”
“要不我下車吧,別因為我讓你們吵架。”
她說著便去解安全帶。
程嶼立刻按住她的手。
“小柔,你別亂動。”
下一秒,他踩下刹車,車身在雨幕裏猛地停住。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車門已經被打開。
“你自己打車回去。”
我抬起頭,看著他。
“這裏離市區還有很遠。”
他語氣冷淡,像是在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麻煩。
“小柔今天受了驚嚇,我要先送她回去。你別擺出這副晦氣樣子,影響她心情。”
雨水很快灌進車裏,薑柔抱著手臂縮在副駕駛,輕聲勸他。
“哥哥,姐姐一個人會不會不安全?”
程嶼看了我一眼。
“她又不是小孩子。”
車門被重重關上。
我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的尾燈在雨幕中越來越遠,直到最後一點紅光也被黑暗吞沒。
手機在掌心震動了一下。
是公司總部發來的郵件。
海外項目正式確認,需要派遣一名核心工程師前往南半球的偏遠基地,周期至少一年,最快六天後出發。
這份郵件我已經看過很多遍。
半個月前,程嶼說薑柔最近情緒不穩定,不願意我去太遠的地方,我便一直沒有回複。
那時我還以為,隻要婚姻能維持下去,事業可以往後放一放。
現在看來,被放下的從來隻有我。
我在雨裏站了幾分鐘,伸手按下了確認鍵。
郵件頁麵跳出一行字。
“申請已提交,無法撤回。”
我收起手機,攔下一輛出租車。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問我要不要去醫院。
我搖頭。
深夜回到別墅時,保姆已經睡了。
我脫下濕透的鞋,踩過冰冷的地板,屋子裏沒有為我留燈,餐桌上也沒有飯菜。
我燒了一壺水,吞下退燒藥,又獨自坐在客廳裏等身體恢複知覺。
茶幾上擺著我和程嶼的結婚照。
照片裏,他低頭吻著我的額頭,眼神溫柔得像真的愛過我。
我拿起相框,盯著看了片刻,隨後將它扣在桌麵上。
手機再次亮起。
海外基地的負責人發來消息,詢問我是否能在六天後抵達。
我回複了兩個字。
“可以。”
直到做完這一切,我才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