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公主目光淡淡掃過幾人,看見我時,隻微微頓了一下:
“宮門禁地,不宜喧嘩。”
話音剛落,張公公撲通跪下,膝行著往前蹭了兩步,苦著臉求饒:
“長公主明鑒!奴才好心勸郡主回府,郡主非但不聽,還要治奴才的死罪,奴才冤枉啊!”
裴霽也上前半步,躬身行禮,語氣疲憊又無奈:
“回長公主,曉曉方才與人起了些爭執,一時氣頭上才鬧到了宮門。”
“是臣管束無方,臣這便帶她回府,嚴加管教。”
我不自覺攥緊了雙手。
當年我執意要進大理寺,滿朝文武都搖頭,說女子掌權斷案是千古奇聞。
隻有長公主力排眾議支持我,動用人脈尋來刑名舊吏教我斷案。
她那時摸著我的頭說:
“曉曉,你隻管去實現你的誌向,母親為你兜底。”
可後來我被姻緣線縛住心智,滿心滿眼隻剩裴霽。
為了嫁他,我摔了長公主送來的案卷,辭了大理寺的職務。
長公主苦苦勸我不要為了情愛放棄仕途,我因此卻揚言與她決裂。
一場瘋魔,最先傷透的,是世上最盼我好的人。
我壓下喉間的澀意,端端正正行了一個標準的宗室禮,聲音平穩清晰:
“兒臣參見母親。”
隻這一禮,長公主蹙著的眉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想來是太久沒見過我在有裴霽場合裏,不吵不鬧冷靜處事了。
我直起身,正視著她,一字一句條理清晰:
“兒臣今日入宮,並非胡鬧,也不是為侯府內宅私事,是有要事要向陛下稟告。”
“方才喧嘩,並非兒臣本意,是這兩人執意阻攔。”
長公主唇瓣微動,像是正要開口。
可下一秒,裴霽便低低地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了然:
“曉曉,夠了!我早與你說過,我與阿箏早無瓜葛,你何至於追到宮裏來,還編出這般冠冕堂皇的說辭。”
他看向長公主,苦笑了一聲,
“讓公主見笑了。她總愛換著法子鬧,從前也不是沒裝過乖巧,轉頭還是要翻舊賬。”
輕飄飄幾句話,讓長公主的神色黯淡了下去。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疲憊地揮了揮手:
“宮中事務繁雜,無暇摻和侯府的私事。來人,送郡主和侯爺出宮。”
身後宮女應聲上前就要請我離開。
我非但不肯,還想撥開人追上去。
裴霽徹底失去了耐心,帶著幾分不耐地警告:
“好了,你忘了你每日都要按時喝藥的?上次小產落下的病根還沒好,繼續站在這兒吹冷風,回頭又要難受幾日。”
我猛地轉頭看他,滿眼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小產?”
這件事,是秋霜從未提到的。
裴霽見我這反應,反倒皺起了眉:
“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當初大夫就說你是天生難孕體質,五年好不容易才懷上這麼一次,我千叮萬囑,讓你老老實實在府裏養胎。”
“可秋狩那日,你隻是聽說阿箏和我都會出席,便非要策馬追來糾纏。結果中途不慎從馬背上摔下,失去了孩子。”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像是才想起要補上幾句安慰,語氣放軟了些:
“我不是在刻意怪罪,是關心你,總這麼偏執行事,當心傷了自己。”
我聽得指尖發涼,甚至小腹也跟著泛起一陣墜痛的幻覺。
把我變得瘋魔偏執,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他!
心猿意馬,和別的女子牽扯不清的,是他!
可他卻不分青紅皂白,把所有過錯都推到我頭上。
這一瞬,我才徹底看清。
困住我五年的,從來都不是那道被強行綁上的姻緣線。
是眼前這個偏心狹隘,涼薄到骨子裏的男人。
長公主的背影已經漸行漸遠,我隻來得及說一句話。
這句話裏不能提到裴霽,也不能再是求見陛下。
否則隻會被當成又一次的無理取鬧。
我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和決心。
我用盡全身力氣,揚聲喊了出來:
“母親,兒臣想回大理寺任職!”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穿透了宮門前的寂靜。
長公主的腳步,猛地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