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離婚協議已經簽妥收好在我的包裏，我隨時可以離開。

可我終究還是放不下陸嶼。

那是我拚盡全力，從哮喘的鬼門關拉扯回來的孩子。

縱使如今他處處將我排斥在外。

我心底仍殘存一絲奢望，想再見他一麵。

周末，我拎著滿滿一大袋零食、厚衣物還有熬好湯藥的保溫杯，去往A大。

我約在校園外步行街的奶茶店門口等陸嶼。

路邊站著幾個陸嶼同課題組的學生，正閑聊刷著朋友圈。

我站在一旁張望，手裏拎著沉甸甸的袋子。

其中一個女生掃了我兩眼，小聲和同伴嘀咕：

“這是陸嶼家的保姆阿姨嗎？拎這麼多東西過來送物資。”

另一個男生搖搖頭，打趣接話：

“說不定是陸教授那邊的熟人，我看陸嶼朋友圈，他家媽媽是蘇晚晴阿姨。”

“我們參加好幾次學術活動都見過，從來沒見過這位。”

幾句話清清楚楚落進我的耳朵裏，像針紮在我心口。

原來在他同學的認知裏，蘇晚晴才是他的媽媽。

而我，隻是一個陌生的保姆。

這時陸嶼快步從校園裏走出來，看見我和我手裏大包小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

“媽，你怎麼突然過來了？”

“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身體舒不舒服？”我把保溫杯遞過去，“多喝點水。”

他敷衍接過杯子，目光卻不停往校園方向瞟。

我突然想起他常發的朋友圈。

實驗室合影、學術講座、聚餐留念。

但凡標注“家人”的照片，全部都是陸明淵、蘇晚晴和他三個人。

圖書館前的合照配文“感謝家人一路支持”；

開放日的合影寫著“最重要的人都在身邊”。

通篇找不到我的一絲痕跡。

我的喉嚨緊緊發澀，終於忍不住發問：

“小嶼，為什麼你的朋友圈裏，從來沒有媽媽？”

陸嶼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語氣卻理所當然：

“朋友圈多是科研圈同學，都認識爸和蘇姨。”

“媽……你平時就忙家務，發出來我怕同學說閑話，覺得我們家……不太匹配。”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天經地義。

“你不想讓同學知道，你有個……隻會做家務、穿得也普通的媽媽？”

“不是這意思，”他有些煩躁，看了眼手表。

“媽，你怎麼突然這麼敏感？我現在是大學生，要考慮社交形象的。”

“好了好了，東西送到你就快走吧！”

說完，他便匆匆轉身離開。

那一瞬間，我所有殘存的期待都碎成了齏粉。

我親生的、為之付出一切、犧牲事業的兒子，居然會嫌我丟人！

我想起他三歲那年高燒，我抱著他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

那時他趴在我懷裏，軟軟地喊“媽媽香”；

想起他十歲生日，我穿著那條他後來再也沒見過的連衣裙。

他指著我說“媽媽像公主”。

可如今，他的“公主”是蘇晚晴，而我是那個需要被藏起來的、灰撲撲的背景。

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場。

從前我的全部開銷都花在丈夫和兒子身上，幾乎不曾為自己添置一物。

今天，我想好好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