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買了新的羊絨大衣，買了新款的口紅，買了那瓶我很早以前喜歡卻舍不得買的香水。

我站在試衣間的鏡子前，看著那個重新煥發光彩的女人，眼眶發熱。

原來，我也可以不是“保姆”，不是“那個隻會做家務的媽媽”。

提著大包小包回到家時，天色已暗。

陸明淵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抬眼看見我。

目光在我身上那套嶄新的穿搭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他放下報紙，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

隨即漾開一抹我以為早已消失的、帶著驚豔意味的笑意。

恍惚間我想起很多年前。

我也是研究所光彩奪目的青年研究員，打扮得體，和他並肩出入學術會場。

後來為家庭操勞，我漸漸素麵朝天。

有一回我偶然站在書房門外，聽見他跟同事打電話。

嘴上說著心疼我操勞顧家，言語之間卻嫌棄我打扮土氣，上不了台麵，不適合出現在學術圈子的場合。

思緒拉回當下，陸明淵上下打量我，嘴角浮起一絲淺淡的讚許。

“不錯，還知道為明天的慶功宴打扮，不讓我丟臉。”

“慶功宴？”

蘇晚晴正巧從廚房端出水杯，聞言溫聲接話：

“嫂子不知道？就是慶祝項目結項的家宴呀，陸教授昨天提過。”

陸明淵這才像想起什麼似的擺擺手，語氣裏滿是不在意：

“哦，這事忘記告訴你了。”

“也不是什麼大事，主角又不是你。小嶼和晚晴負責接待客人，你照舊把菜做好就行。”

我皺了皺眉：“這件事從來沒人跟我提過。”

“若是要宴請學界同仁，完全可以訂外麵的酒店。”

陸明淵聞言臉色微沉：

“下廚能幹本就是你僅有的長處，正好露兩手。”

“不然圈子裏的人該議論，說你根本配不上我。你勤快些，旁人還能誇你一句賢內助。”

陸嶼也在一旁附和，催我抓緊采買食材。

三個人自顧自討論起餐桌布置、菜品、伴手禮。

輪番給我下達指令，完全無視我的意願。

我沒有再爭辯。

反正明天我就要徹底離開這個家，這些與我再無關係。

第二天清晨，我拖著行李箱走出房門時，客廳裏還靜悄悄的。

剛拉開門，就聽見身後主臥傳來陸明淵模糊的嘟囔，像是剛醒：

“這陣子你媽有些神經質，動不動就鬧脾氣，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陸嶼迷迷糊糊地附和：

“什麼更年期啊，媽就是愛折騰。”

“反正我們不理她兩天，她就不鬧了。”

他們的對話清晰地傳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輕視。

我沒有回頭，拉著行李箱，輕輕帶上了大門。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家庭群裏消息接連彈出：

【陸明淵：買的怎麼樣了？鱸魚要鮮活的，別又買那種不新鮮的。】

【陸嶼：媽，別忘了桂花糕要老字號那家的，蘇姨等著吃呢。】

【蘇晚晴：嫂子，你快點，客人馬上要來了。】

我看著屏幕，指尖在關機鍵上停頓一秒。

最終沒有回複，直接長按關機。

清晨的街道空曠安靜，我拖著行李箱走向出租車停靠點。

身後那座曾被稱為“家”的房子越來越遠。

而前方，是研究院為我留好的宿舍，和那個我闊別多年、終於要重新擁抱的人生。

再見了，陸明淵。

再見了，陸嶼。

這一次，你們的“吩咐”，我半句都不會再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