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入職第一天。
領工牌,認工位,記同事的臉。
領導在上麵講話,我在底下走神,滿腦子都是——
大白一個人在家,會不會撞到桌角?水放夠沒有?
人家入職第一天想著轉正,我想的是貓。
下班,同事約飯,我擺手:“家裏有貓,得回去喂。”
路過商場,家居店櫥窗裏堆著一摞雲朵絨靠墊,奶白奶白,蓬蓬鬆鬆。
我站住了。
大白天天坐那把硬木椅,腰杆筆直,一坐一下午。
貓尚且知道給自己找軟窩,他倒好,硬板凳坐出龍椅的氣勢。
買。
挑了最白最軟的一朵,結賬時肉疼三秒,忍了。
抱著靠墊回公司,同事湊過來:“給誰買的?”
“貓。”
同事看看靠墊的尺寸,又看看我,默默走了。
下午三點,我在工位啃蘋果,手機響了。
“您好,您的快遞到了。備注是放門口對吧?正好,屋裏一位先生開的門,我直接給他了。”
蘋果卡在嗓子眼。
“……先生?”
“對,高高的,白白淨淨,接東西還道謝,挺客氣。”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是大白。
下一秒,汗毛根根倒豎。
次臥的門我關得好好的,他一個被囚禁的人,怎麼開的門?
那晚上反鎖的陽台門,又是怎麼……
我攥著手機衝進樓梯間,撥了蘇曉的語音,聲音壓得跟蚊子似的:
“曉曉!你寄的快遞,怎麼遞到屋裏人手裏了?他能自己開門!你老實說,他到底是不是被你關在屋裏的?”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蘇曉剛開完會,嗓音還端著:
“……你說什麼呢?什麼屋裏有人?”
我記得聲音都大了點。
“你家啊!602!”
又靜了兩秒。
然後一聲暴吼,在樓梯間蕩出回音:
“林穗!你住的是602?!”
“我半年前就搬到601了!602早就退給房東了!我說讓你來住,說的是我現在的家!601!!”
我頭皮發麻:“那花盆底下的鑰匙……”
“我以前放那兒忘了收!我以為沒人找得著!穗穗,你走錯門了啊!!”
樓梯拐角,恰好上來個同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麼危險人物。
我顧不上形象,扶著牆,一個字一個字地消化。
走錯門了,四個字,砸得我眼前發黑。
那些被我忽略的細節,排著隊,潮水一樣漫上來:
樓下老太太念叨過,這戶半年沒見人進出。
陳阿姨在樓下喊他“小陸”,叫得那麼順口。
抽屜最底下,那把沉手的黑檀木梳,一看就價格不菲。
全屋貼得整整齊齊的防撞條,比起囚禁更像看護。
我鎖過的每一道門,其實從來就沒鎖住過他。
因為鑰匙,本來就在他自己兜裏。
這不是什麼囚禁。
這是人家自己家。
是我揣著一把主人忘收的舊鑰匙,開了陌生人的門,大搖大擺住進來。
把一位失明的房主,當貓,養了整整六天。
還給他賜名,大白。
而蘇曉那隻真貓,八成正蹲在601,等我回去伺候。
我腿一軟,請了假,我抱著靠墊一路狂奔,樓道一層一層往上爬。
602門口,我頭一回沒掏鑰匙。
手心全是汗,舉起來,敲了三下。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