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後醒來時,已是午後。
她認出海棠瓶是十六年前太醫院為女醫沈蘅燒製的藥具,每隻瓶底除花紋外,還有一道極淺的序號。
眼前這一隻是第九隻。
藥王穀保存的,則是第十二隻。
“沈蘅當年發現官藥有異,帶著證據離宮後失蹤。”
“太醫院隻報她行路墜崖,哀家直到今日才知道,她還有一個女兒。”
我跪在榻前,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
師父隻告訴我母親死於意外,從未提過她在太醫院查案。
太後讓人調取舊器物檔。
檔案記載,沈蘅失蹤後,太醫院曾追回三隻藥瓶,其中第九隻由永安侯府管事代交京兆府,後來卻在轉運途中遺失。
卷宗後還粘著一張當年的交接簽條。
永安侯說管事早已病死,無法查問;太後卻認出簽條上的旁證花押,出自尚未嫁入侯府的柳氏。
柳氏十六年前便接觸過母親的遺物。
她所謂在山路上偶然救下我,第一次有了可以查證的裂縫。
這隻瓶子不是我的遺物。
十六年來,它一直掌握在侯府手中。
蕭承淵奉旨搜查侯府,我隨他同行。
趕到藥庫時,周嬤嬤正在後院焚燒舊賬。
親衛從火中搶出幾頁殘紙。
上麵沒有人名,隻有藥材批號、數目和一串重複出現的“九月初七”。
周嬤嬤被帶到我麵前時,裙邊還沾著燈油。
她說自己隻是奉命清理黴賬,卻說不出為何偏偏燒掉十六年前和十年前的兩冊。
我把一片焦紙放到她麵前。
“賬紙用的是濟世堂獨有的水紋紙,火漆也是侯府庫房的。”
“你現在可以繼續說,它們與侯府無關。”
她看向永安侯,不敢再開口。
永安侯趕來阻攔。
“幾頁藥行舊賬,如何能與太後中毒相提並論?”
“能不能相提並論,要查過才知道。”
藥庫表麵隻有尋常藥材。
我按照殘賬上的批號尋找,在最內側貨架後發現一排從未入賬的空木箱。
箱板沾著雪烏頭特有的辛苦味,鐵釘卻很新。
有人剛把裏麵的東西轉移走。
地上留著兩道新鮮車轍和散落的參須。
親衛沿著車轍追出後門,隻截住一輛空車,趕車人已被滅口。
對方比我們早半步收到消息,也證明侯府之外還有人在盯著搜查進展。
蕭承淵沒有讓人聲張,隻留下少數親衛裝作繼續清點藥庫,暗中派人追查空車經過的城門。
蕭承淵命人卸下貨架。
牆磚後露出一道新封的縫隙,砸開之後,暗室中還剩數箱來不及運走的禁藥。
雪烏頭、赤蠍草、七星藤,還有太醫院專用的金線參。
永安侯終於變了臉色。
他仍咬定藥材是管事私藏,與侯府無關。
我沒有急著反駁,而是將殘賬與箱上的火漆編號逐一對應。
其中一隻七星藤木箱,曾在三年前被送往北境軍中。
蕭承淵正是在那一年中毒。
另一批金線參則在十年前進入慈寧宮,批號與太後缺失脈案的年份相同。
這些隻能證明侯府經手禁藥,還不能證明是誰殺了母親,更不能證明誰在宮裏換了香。
我翻到最後一張殘紙。
角落有一行被煙熏黑的批注,隻能辨出“斷崖”和“第九瓶”。
蕭承淵問我:“要繼續查嗎?”
我把紙頁收進證物匣。
“母親用命留下的路,我沒有停在一半的道理。”
他命親衛封存藥庫,又將自己的披風遞給我。
“那便從這批金線參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