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初九,是我母親的忌日。
顧宴州每年都會陪我去城西墓園。
今年也一樣。
前一天晚上,他還讓副官備好了車,連我母親生前最喜歡的白菊都提前買了回來。
早上出門前,他替我係好披風。
“墓園風大,別又凍病了。”
我點點頭。
車剛開出督軍府,卻被一輛軍車橫著攔下。
副官周成從車上跳下來,臉色難看得厲害。
“少帥,電台出事了。”
昨夜有人往軍部電台塞了幾份禁報。
今早警備廳突擊搜查,偏偏全在沈清禾休息室裏找到。
她人已經被扣了。
顧宴州臉色瞬間沉下來。
“誰帶的隊?”
“警備廳趙處長。”
周成壓低聲音。
“沈小姐出身本就敏感,這事要是坐實,今晚之前就得送進審訊處。”
車裏安靜下來。
顧宴州沒有立刻說話。
他轉頭看我。
那一瞬間,我竟然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宜寧。”
我先開口。
“你去吧。”
他喉結動了一下。
“我把她弄出來,很快就回來。”
“墓園那邊我讓司機先送你過去。”
我還是點頭。
顧宴州握住我的手。
“別多想。”
“她一個女人進了審訊處,扛不住那些手段。”
“你母親若還在,也不會怪我。”
這句話落下來。
我忽然有些想笑。
我母親當然不會怪他。
她活著的時候,最喜歡顧宴州。
當年顧家內亂,他被人追殺。
是我母親把渾身是血的他藏進蘇家後院,才撿回他一條命。
後來她病重。
顧宴州跪在床邊答應過她。
“伯母放心。”
“以後宜寧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時我哭得說不出話。
他握著我的手,一整夜都沒鬆。
我曾經以為。
這也是能算一輩子的承諾。
顧宴州下了車。
走出兩步,又回頭。
“晚上等我吃飯。”
“我一定回來。”
我彎了彎眼睛。
“好。”
那天我一個人去了墓園。
北城剛入秋,風已經冷得鑽骨頭。
我把白菊一支支放好,又在墓碑前坐了很久。
“娘。”
“這次我不跟他鬧了。”
“你以前總說我脾氣壞,要我學著讓一步。”
我伸手擦掉碑上的落葉。
“我現在一下讓到底。”
“是不是特別懂事?”
風吹得眼睛有些疼。
我低下頭,半天沒再說話。
顧宴州最終沒回來吃晚飯。
晚上九點,周成打來電話。
“少夫人,少帥今晚恐怕回不去了。”
“沈小姐雖然放出來了,但報社已經收到消息,外麵圍了很多記者。”
“少帥怕她一個人應付不了。”
我握著電話聽筒。
“知道了。”
周成似乎覺得我太平靜,又趕緊補了一句。
“少帥讓我告訴您,明天一定陪您補過。”
我笑了笑。
“母親忌日怎麼補?”
電話那頭瞬間沒聲了。
我沒有為難他。
“算了。”
“你照顧好你們少帥。”
掛斷電話,我一個人吃完了那桌已經涼透的菜。
晚上十一點。
春桃從外麵跑進來,懷裏緊緊抱著一個信封。
“少夫人。”
“上海來的。”
我拆開。
裏麵是一張三日後的火車票。
還有二哥讓人辦好的通行證。
【房子已經收拾好了,商號的人也等著你。】
【宜寧,想回來就回來。】
我看了很久。
最後把車票壓進梳妝台最下麵。
春桃眼睛一點點睜大。
“少夫人,您真的要去上海?”
“嗯。”
“那少帥知道嗎?”
窗外隱約傳來汽車聲。
大概又是哪家的夜宴散了。
我起身打開衣櫃。
結婚兩年,顧宴州給我買的衣服裝滿整整三排。
我挑了半天。
最後隻拿出出嫁前帶來的兩隻舊箱子。
“不用告訴他。”
春桃急了。
“可是三天後就走,這麼多東西哪裏收拾得完?”
我把一件舊旗袍疊進箱子裏。
“顧家的東西都留下。”
“本來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春桃站在原地,眼圈一下紅了。
我卻覺得從未有過的輕鬆。
三日後。
等顧宴州陪沈清禾錄完最後一張慰問唱片。
我就離開北城。
這一次。
換我去過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