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是世界馬拉鬆大滿貫亞軍。
她一生最大的遺憾,是衝線前回頭看了一眼,被宿敵以零點四秒反超。
從此,她最厭惡的動作就是回頭。
“上了賽道隻能向前。回一次頭,就會輸一輩子。”
退役後,她靠這套教育成了人人稱讚的鐵血母親。
我是她唯一的成功案例。
七歲,我查出肥厚型心肌病。
醫生說劇烈運動可能猝死,她卻當麵撕掉診斷書。
“隻要沒斷氣,就能跑。”
十二歲,我高燒三十九度,她用冰水降溫,陪我跑完十公裏。
十五歲,我訓練時昏倒在她身後。
她聽見聲音,卻跑完最後一圈才回來叫救護車。
十八歲,我參加全國青年馬拉鬆。
賽前監測儀連續報警,媽媽摘掉儀器,將當年的亞軍號碼布壓在我胸前。
“跑完全程,證明我沒有教錯你。”
距離終點四百米,我心臟驟痛,跪倒在賽道上。
我哭著求她:
“媽媽,我跑不動了,你能不能回頭接我?”
耳機裏沉默兩秒,傳來她冰冷的聲音:
“我永遠不會回頭。”
“你今天就是爬,也得給我爬過終點。”
急救人員朝我衝來。
我抬起發抖的手,示意他們別靠近。
隻要再快一點,我就能替她贏回那零點四秒。
可媽媽不知道。
等她再想回頭時,就永遠看不見我了。
.......
終點近在眼前。
我的膝蓋沒有知覺,隻能用手肘拖著身體往前。
指尖壓上線的那一刻,我終於鬆了力氣。
就在我撐起身體時,一名選手從旁邊衝了過去。
電子屏跳出成績。
她快了我零點四秒。
我沒能看清那個數字,便倒在終點線上。
醒來時,我已經躺在醫院。
媽媽坐在病床前,手裏捏著成績單。
我以為她是在擔心我,努力小心翼翼的撐起一個笑。
“媽媽,我是不是拿冠軍了?”
她避開我的手,將成績單拍在我身上。
第二名,落後零點四秒。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為什麼偏偏是零點四秒?”
“你明知道我這輩子最恨什麼,還故意在終點前倒下。”
“我讓你訓練,你就用這種辦法報複我?”
我慌忙抓住她的衣角。
“媽媽,我真的撐不住了。”
她猛地甩開。
“別叫我媽,我受不起。”
我不敢再解釋,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對不起,少跑的距離我補十倍,欠的訓練也全部補上。”
從七歲起,訓練裏少走一步,我都要十倍補回來。
高燒少跑五公裏,退燒後便補五十公裏。
住院耽誤三天,出院便補三十天。
媽媽說,欠下的債不補,人就會變得沒用。
我剛踩到地麵,雙腿一軟,整個人摔了下去。
護士衝進來扶住我。
跟在她身後的,是賽事負責人梁競秋。
她是媽媽當年的宿敵,也是贏走那零點四秒的人。
“程曼英,她剛發生嚴重心律失常,根本不能再跑。”
媽媽將我擋在身後。
“我嚴格也是為她好,難道當媽的還會害她?”
梁競秋看著她。
“她能活到現在,是她命大,不是你教得好。”
媽媽臉色頓時變了。
“你贏我一次還不夠,又來毀我女兒的前途?”
梁競秋轉向我。
“你媽媽替你報了下個月的亞洲青年馬拉鬆錦標賽。”
“不想去就告訴我,我可以撤掉名額。”
我下意識看向媽媽。
她沒有說話。
可我知道,隻要我搖頭,她就再也不會認我。
“梁教練,我一定去。”
媽媽的臉終於緩和。
她替我蓋好被子,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這才是媽媽的乖女兒。”
我貪戀地蹭了一下她的掌心。
媽媽拒絕留院觀察,當晚便帶我回了家。
餐桌上放著一個奶油蛋糕。
我已經十一年沒有吃過蛋糕了。
訓練餐裏多一克鹽,多一滴油,都會換來加練。
媽媽點亮蠟燭,讓我閉上眼睛。
“別許沒用的,就許下個月拿冠軍。”
我乖乖點頭。
可在心裏,我偷偷換了一個願望。
我希望媽媽能忘掉那零點四秒。
也希望我們能像普通母女一樣,分吃一塊蛋糕。
她問我許了什麼。
我小聲說:“拿冠軍。”
她滿意地笑了,同我拍了一張合照。
照片發出去後,她將蛋糕倒進垃圾桶。
“生日過完了,明天還要稱重。”
她把一碗水煮菜放到我麵前。
我吃到一半,胃便疼了起來。
媽媽將訓練表壓在碗邊。
“明早四點半,慢跑五公裏。”
“別拿心臟不舒服當借口。”
清晨四點半,我換好跑鞋,等在客廳。
媽媽滿意地轉身走在前麵。
我扶著牆跟上去。
她始終沒有回頭。
所以她也沒有看見,我每走一步,額頭都在往下淌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