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第三年,寧寧連床都下不來了。
每次咳血,她都趁我不在,把沾血的帕子塞進枕頭底下。
“誰讓你藏的?”
我將那些帕子全翻出來,氣得手都在抖。
寧寧靠在床頭,小聲嘟囔:
“你看見了,又要哭。”
“我可沒力氣哄你。”
“少胡說。”
“濟世廟今年還會降丹,娘一定給你拿回來。”
幾個流民帶著孩子蜷縮在屋簷下,房東正拿掃帚趕他們。
“滾遠點!”
“臟兮兮的東西,死在門口還得我收屍!”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死死護著妹妹。
我衝過去,一把抓住掃帚。
“他們隻是借個地方避雨,你打孩子做什麼?”
房東啐了一口。
“你這麼好心,你帶回家啊!”
“好。”
“我帶。”
家裏已經住不下了。
我便賣掉嫁妝和祖宅,租下一座廢棄的舊院。
寧寧精神好些時,就靠在門邊教孩子們認字。
那天,她忽然問我:
“娘,你是不是覺得,救的人越多,神明就會把丹給我?”
我手裏的針頓了一下。
“一開始不是。”
“那現在呢?”
我看著她蒼白的小臉,沒再騙她。
“現在,娘確實想讓你活。”
寧寧笑了。
“想救自己的女兒,又不是什麼壞事。”
第三顆神丹降下那日,濟世廟外擠滿了人。
有人拿著義診時留下的藥方。
幾個孩子抱著我替他們縫過的舊衣服,扯著嗓子喊:
“神丹該給沈姨!”
我抱著病危的女兒,跪在神像前。
“我就是想要這顆丹。”
“我做過的好事,可以沒有回報。”
“可我的女兒隻有一條命。”
“求你們救她。”
段無咎慢慢走到我麵前。
“你若承認這三年行善都是為了換丹,我可以替你向神君求情。”
我看著懷裏的女兒。
她已經燒得神誌不清。
我咬緊牙關,低下了頭。
“是。”
“我行善,就是為了救我的女兒。”
段無咎立刻笑了。
“諸位都聽見了?”
“她行善有所圖,根本算不得功德!”
我猛地抬頭。
“你耍我?”
“是你自己承認心術不正,怎麼能怪我?”
段無咎打開金盒,高聲道:
“第三顆神丹,賜給家母段氏!”
他的老母親被人攙上高台。
她不過是腰腿酸痛,精神比在場許多人都好。
段無咎卻說她每日擦拭香案,侍奉神明多年,才是真正的善人。
“沈娘子救了那麼多人,竟然還比不上他親娘?”
我死死盯著段無咎。
“第一顆給縣令。”
“第二顆給出錢修廟的陳員外。”
“第三顆,幹脆給了你自己的娘。”
“你還敢說這是神意?”
段無咎臉色驟變。
“把這個瘋婦趕出去!”
幾個護衛衝上來,硬生生將我拖出廟門。
我掙紮著回頭,隻看見段母吞下神丹,臉上的皺紋都淡了不少。
等我跌跌撞撞回到家時,寧寧已經醒了。
她看見我空著的雙手,什麼都明白了。
“娘。”
她費力地抬起手,替我擦掉眼淚。
“別哭。”
“下輩子,我還給你當女兒。”
她的手從我臉上滑落。
我死死抱住她。
“寧寧?”
“你睜開眼看看娘。”
“娘不求丹了,娘什麼都不要了!”
“你回來好不好?”
遠處,濟世廟的鐘聲響徹全城。
段無咎正在高喊:
“第三顆神丹,已賜給真正的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