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年開春,寧寧病了。
起初隻是咳嗽,我以為吃幾副藥就能好。
後來連飯都吃不下,夜裏還會咳血。
郎中替她診完脈,連連搖頭。
“這病拖不得。”
“藥材得用最好的,少說也要五十兩銀子。”
我翻遍家中,隻找出三兩碎銀。
我隻能替人抄賬、洗衣、縫補衣服,一文一文地掙。
那日,我拿著攢了半個月的錢去藥鋪。
一個老婦跪在地上,死死抱著夥計的腿。
“求求你,先給我孫子一副退熱藥。”
“我明天賣了雞,一定還錢!”
夥計一腳將她踢開。
“沒錢看什麼病?”
“趕緊滾,別死在我們門口!”
老婦懷裏的孩子燒得臉通紅,已經叫不醒了。
我捏緊手中的藥包。
這藥,是給我女兒續命的。
“娘。”
身後忽然響起寧寧虛弱的聲音。
她扶著牆,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
“把藥給他吧。”
“那你怎麼辦?”
寧寧衝我笑了笑。
“我還能跟你說話。”
“他都不會哭了。”
那副藥救回了孩子。
回家後,寧寧卻燒了整整三日。
我賣掉僅剩的幾畝田,請城裏的老郎中每天坐診半日。
看不起病的人,不收診金。
買不起藥的人,我替他們付藥錢。
郎中勸我:
“沈娘子,你女兒還病著。”
“這些錢都散出去,她怎麼辦?”
我將銅錢倒在桌上。
“我當然想救她。”
“可不能因為我女兒病了,別人的孩子就該等死。”
寧寧走不動,便坐在桌邊替病人登記。
半年過去,受過我們幫助的人越來越多。
濟世廟也終於降下第二顆神丹。
消息傳來的那天,幾十個百姓陪我來到廟前。
“沈娘子救了這麼多人,這次總該輪到她了!”
“她女兒都快病死了,神明不能再看不見!”
我跪在神像前。
“我從前行善,不求回報。”
“可這次,我有求。”
“求神君把丹賜給我,救救我的女兒。”
段無咎坐在高台上,冷笑了一聲。
“你終於承認了。”
“承認什麼?”
“承認你救人,是為了給女兒換神丹。”
他指著我,當眾訓斥:
“心中有所求,便算不得真善。”
“你拿別人的命給自己鋪路,還有臉向神明邀功?”
我氣得渾身發抖。
“那些人有沒有活下來,你看不見嗎?”
“我為什麼行善,比他們的命還重要?”
段無咎轉身打開金盒,高聲宣布:
“第二顆神丹,賜陳員外之子,陳耀祖!”
陳員外花了五百兩,為濟世廟重修屋頂,還給神像重新鍍了金身。
他的兒子病得奄奄一息,被人抬上高台。
神丹入口不過片刻,陳耀祖便睜開眼,從擔架上坐了起來。
“看見沒有?”
“這才叫善有善報。”
我死死盯著神像上新鍍的金漆。
“我救了那麼多活人,還比不上它臉上的一層金?”
陳員外嗤笑一聲。
“你沒錢,就別怪神明看不見你。”
我撲向金盒。
護衛一把揪住我的頭發,將我重重推下台階。
額頭磕破,鮮血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夜裏,我空著手回到家。
寧寧替我擦去臉上的血。
她沒有問神丹去了哪裏,隻輕輕握住我的手。
“娘,以後別求人了。”
“他們不是看不見你。”
“他們是看見了,也不想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