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玉衡握著那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窩窩頭。
他完美的修養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看了看窩窩頭,又看了看我。
眼神裏第一次閃過一絲錯愕,緊接著是深深的荒謬。
“你讓我堂堂大理寺卿,去給一個賣窩窩頭的做護院?”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咬字明顯加重了。
“我是朝廷命官,不是你沈家可以隨意使喚的家丁。”
我無辜地看著他。
“我也沒把你當家丁啊,我是在給你機會積德行善。”
我指了指那個還在發抖的老婆婆。
“你要是不管,她明天就會因為這筆巨款被人謀財害命,那這筆血債,可就有你一半的功勞了。”
裴玉衡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克製著什麼。
他將那個窩窩頭隨意地放在旁邊的青石板上,拿出手帕仔仔細細地擦了擦手。
“沈微明,收起你這些上不了台麵的小聰明。”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變得極具壓迫感。
“你以為你裝瘋賣傻,就能替沈家拖延時間?”
他微微俯下身,聲音低得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告訴你個秘密,陛下已經下旨,由我全權徹查沈家。”
“最遲後天,禦林軍就會包圍沈府。”
他盯著我的眼睛,試圖從裏麵找到恐懼和慌亂。
“到時候,你們沈家藏在各處的銀子,一文都跑不掉。”
我平靜地看著他。
“哦,那你加油。”
裴玉衡的呼吸滯了一下。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塊怎麼也敲不碎的滾刀肉。
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極其輕蔑的歎息。
“我真是高看你了。爛泥就是爛泥,永遠也扶不上牆。”
說完,他轉身就走,連多看我一眼都嫌多餘。
不過,他還是對身後的隨從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去處理那個老婆婆的事情。
我看著他的背影,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麵渣。
很好,幾十萬兩銀票順利報廢。
等我溜回沈府柴房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剛翻進窗戶,就被人一把揪住了後脖領子。
“你跑哪去了!”
我大哥沈修竹像提溜小雞一樣把我拎了起來。
他一向在江南替家裏打理商鋪,今天竟然連夜趕回來了。
他滿臉風塵,眼底全是紅血絲,顯然是一路跑死馬趕回來的。
“大哥。”
我乖巧地喊了一聲。
沈修竹把我扔回那張硬木板床上,從懷裏掏出厚厚一遝紙。
“別叫我大哥!我沒你這麼本事的妹妹!”
他把那一遝紙狠狠摔在我臉上。
紙張散落一地,全是江南最肥沃的良田地契和最繁華地段的商鋪房契。
“爹說你把清漪給你的銀票扔了?”
沈修竹氣得直喘粗氣。
“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發什麼瘋!”
他蹲下身,強硬地抓起我的手,把那些地契塞進我手裏。
“拿著!這些是我連夜從江南過戶到你名下的!”
“隻要你不認,官府就查不到這筆資產的源頭!”
他的手在發抖,力氣大得幾乎捏碎我的指骨。
“你給我聽好了,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就咬死這些是你外祖家留給你的陪嫁!”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心裏歎了口氣。
沈家這群人,真是把“法外狂徒”四個字演繹到了極致。
都死到臨頭了,還在想辦法保全我這個沒用的廢物。
我試圖把手抽回來。
“大哥,這些地契我拿著沒用。”
沈修竹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紫檀木的桌子發出一聲悶響。
“怎麼沒用!這是沈家最後的底牌!”
他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平時怎麼作、怎麼鬧,我們都由著你!但這次不行!”
“裴玉衡那個煞星已經盯上我們了,沈家隨時都會倒!”
“你拿著這些地契,至少下半輩子能衣食無憂,不至於流落街頭去討飯!”
我看著那些散落一地的地契,搖了搖頭。
“大哥,裴玉衡剛才告訴我,他後天就會帶人來抄家。”
柴房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沈修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我。
“你說什麼?”
“我說,後天就要抄家了。”
我重複了一遍。
沈修竹的臉色瞬間煞白,連退了兩步,差點被門檻絆倒。
“不可能......怎麼會這麼快......”
他喃喃自語,突然像瘋了一樣衝出去。
“爹!爹!出大事了!”
我看著他跌跌撞撞的背影,默默蹲下身,把那些地契一張張撿起來。
然後,順手塞進了旁邊用來生火的灶膛裏。
劃根火柴。
火苗瞬間吞噬了那些價值連城的紙張。
火光映紅了我的臉。
我搓了搓手,終於覺得沒那麼冷了。
外麵的院子已經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下人們四處奔逃,搬箱倒櫃的聲音響徹整個夜空。
我爹的咆哮聲夾雜著我娘的哭喊聲,仿佛世界末日。
我靠在灶台邊,聽著外麵的喧鬧,閉目養神。
沒過多久,門被人一腳踹開。
我爹沈嘉樹滿頭大汗地衝進來,手裏還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他看到灶膛裏還沒燃盡的灰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你燒了什麼!”
我指了指灶膛。
“大哥給的地契,我嫌占地方,當柴火燒了。”
沈嘉樹身子晃了晃,直接噴出一口老血。
“你個敗家玩意!那是沈家一半的家業啊!”
他放下箱子,衝過來就要掐我的脖子。
大哥和二姐趕緊衝進來拉住他。
“爹!別打了!現在逃命要緊啊!”
沈嘉樹嚎啕大哭。
“逃?往哪逃!整個京城都被九門提督封死了!”
他指著地上的樟木箱子。
“趕緊的!把夾牆裏的金磚全搬出來,埋到後院地窖去!”
“還有你!”
他惡狠狠地指著我。
“你給我滾得遠遠的!你連算盤都不會打,別來添亂!”
我被他們像推垃圾一樣推出了柴房。
我站在院子中央,看著他們像工蟻一樣,瘋狂地將一箱箱“財寶”往地下室搬。
他們不知道。
那個地窖裏的八百萬兩雪花銀,和夾牆裏的金磚。
早在三年前,就被我一點一點全部掉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