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嘉樹一口氣沒上來,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滿屋子下人兵荒馬亂地衝上去掐人中。
我沒有理會身後的混亂,徑直走回了柴房。
說是柴房。
其實是一間堆滿了名貴紫檀木廢料的雜物間。
我推開門,在那個用黃花梨木邊角料拚成的木板床上躺下。
閉上眼。
腦海裏浮現出前世的畫麵。
無數個不眠之夜,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些跳動的天文數字。
幾百億的資金流轉,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開會討論如何把昨天的利息花掉。
買遊艇,買酒莊,買私人飛機。
買到最後,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空虛。
那種窮得隻剩下錢的日子,簡直是人間煉獄。
這一世,我投胎到沈家。
本以為能過上清貧樂道的日子。
結果我爹是戶部尚書,雁過拔毛的祖宗。
我娘包攬了京城所有誥命夫人的指標買賣。
我全家都在瘋狂搞錢。
他們以為我生性愚鈍,不懂銀票的價值。
其實我隻是單純覺得,錢這東西,看一眼都覺得臟眼睛。
門外傳來腳步聲。
鎖頭被人打開。
二姐沈清漪走了進來,手裏端著一個紫金漆盒。
她反手關上門,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微明,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把漆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啪”的一聲打開。
裏麵全是麵額一千兩的銀票,厚厚的一遝,少說也有幾十萬兩。
“裴玉衡今天上門,擺明了是來摸底的。”
二姐的語氣裏透著焦急。
“皇上最近國庫空虛,早就盯上咱們家了。”
“爹娘現在急得團團轉,正忙著往別處轉移資產。”
她抓起一把銀票,硬塞進我手裏。
“拿著!這是二姐私人的體己錢,你趕緊帶著出城,去鄉下買幾個莊子避避風頭。”
我看著手裏那些花花綠綠的紙,覺得燙手。
我把銀票放回盒子裏。
“二姐,我不要錢。”
沈清漪急得直跺腳,頭上的金步搖劇烈晃動。
“你瘋了!這是保命的錢!你身無分文怎麼活下去?”
“我一天隻吃兩個饅頭,餓不死。”
我語氣平淡。
沈清漪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你是不是被裴玉衡那個偽君子洗腦了?你真以為他剛才說要護你周全是真心的?”
“他那種人,骨子裏最看不起我們這種暴發戶!”
“他要是真抄了沈家,第一個拿你開刀祭旗!”
她越說越激動,眼圈都紅了。
我知道她是真的關心我。
沈家人雖然貪婪,但對外是一致的護短。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二姐,錢買不了命,有時候,錢就是催命符。”
沈清漪甩開我的手。
“你少跟我講這些大道理!沈家要是沒錢,你早就被餓死在街頭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
“行,你清高,你不愛錢。”
她指著那個紫金漆盒。
“那你就用這些錢,去買你想要的東西!你去買古籍,去買字畫,去買你那些不值錢的破爛!”
“總之,今天這筆錢你必須給我花出去!”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摔門而去。
留我一個人看著那盒銀票發呆。
花錢?
這個技能我前世用吐了,這輩子實在不想再用。
但我知道,如果這筆錢還在柴房裏,明天沈嘉樹就能把我吊起來打。
我歎了口氣。
拿起漆盒,推開窗戶,翻了出去。
街上人來人往。
我抱著盒子,走到街角那個賣窩窩頭的攤子前。
攤主是個瞎眼的老婆婆,瘦得皮包骨頭。
“婆婆,這攤子上的窩窩頭,我全包了。”
我把那一整盒銀票放在她麵前的破碗裏。
老婆婆摸索著那疊厚厚的紙,臉色大變。
“姑娘,你莫不是在尋老身開心?這紙摸著像銀票,老身這破攤子,哪值這麼多錢。”
“不值錢,就是些廢紙,你拿去引火用吧。”
我抓起兩個硬邦邦的窩窩頭,咬了一口。
粗糙的麵在嗓子眼裏刮擦,帶著久違的真實感。
“微明妹妹這視金錢如糞土的做派,倒真叫人大開眼界。”
身後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
我轉過頭。
裴玉衡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手裏搖著折扇,正站在不遠處看著我。
他嘴角掛著一抹嘲弄的笑意。
“幾十萬兩銀票買一堆窩窩頭,沈家大小姐的花錢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
他慢悠悠地走到我麵前。
目光落在那個紫金漆盒上。
“你以為你用這種方式裝清高,就能洗清沈家身上的臟水嗎?”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高高在上的審判。
“你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你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踩在百姓的白骨上換來的。”
我嚼著窩窩頭,咽了下去。
“裴大人說得對。”
我看著他的眼睛。
“所以,我這不是正在把臟水潑出去嗎?”
裴玉衡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順從地承認。
“你這是詭辯。”
他溫文爾雅地收起折扇,指著那個瞎眼婆婆。
“你把幾十萬兩銀票給她,等於要了她的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你不懂嗎?”
我笑了。
“裴大人既然懂,那麻煩你派兩個人保護她回鄉下唄。”
“畢竟,大理寺卿愛民如子,總不能看著百姓橫死街頭吧?”
我把剩下的一個窩窩頭塞進他手裏。
“這算我付給你的保鏢費,不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