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府的這個夜晚,漫長得像是永遠等不到天亮。
我蹲在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棗樹下,看螞蟻搬家。
沈嘉樹正指揮著十幾個心腹家丁,把最後一箱“金磚”填進地窖。
他趴在泥地上,親手將偽裝用的青石板一塊塊蓋好,又在上麵撒了一層浮土。
做完這一切,他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總算......總算藏好了......”
他滿是泥汙的手抹了一把臉。
柳如蘭癱在一旁的石階上,頭發散亂,哪還有半點誥命夫人的端莊。
她哭得嗓子都啞了。
“老爺,咱們家這次真的躲不過去了嗎?”
沈嘉樹絕望地閉上眼睛。
“裴玉衡那個活閻王,手裏攥著賬本呢。”
“隻求他查不出這地窖和夾牆的秘密,給咱們沈家留條活路。”
二姐沈清漪和大哥沈修竹並排靠在廊柱上,兩人都是麵如死灰。
全家上下,唯一鎮定的,隻有我那個七歲的小侄子沈小寶。
他正蹲在我旁邊,拿樹枝戳著地上的螞蟻。
“小姑姑,他們說我們明天就要被砍頭了,是真的嗎?”
他仰起臟兮兮的小臉問我。
我摸了摸他的頭。
“假的,明天帶你吃肉包子。”
小寶眼睛一亮,立刻高興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沈府的大門外,隱隱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和甲胄摩擦的清脆碰撞聲。
那種聲音,像是死神的腳步,一下一下踩在沈家人的心臟上。
“來了......他們來了!”
沈嘉樹渾身觸電般一抖,直接趴在地上幹嘔起來。
“砰——”
沈府那扇重達千斤的朱漆大門,被人用破城木強行撞開。
木屑橫飛。
三千身披玄色重甲的禦林軍如同潮水般湧入,瞬間將整個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刀槍林立,寒光閃閃。
裴玉衡穿著一襲緋紅色的官服,胸前的白鶴補子在晨光下栩栩如生。
他踩著一地狼藉,緩步走入院中。
那張清雋溫潤的臉上,掛著一絲令人膽寒的微笑。
“沈大人,起得挺早啊。”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院子裏卻如驚雷般炸響。
沈嘉樹連滾帶爬地撲上前,跪在裴玉衡腳下,頭磕得砰砰作響。
“裴大人!下官冤枉啊!求大人明察!”
裴玉衡嫌惡地後退了半步,躲開沈嘉樹抓向他衣擺的臟手。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戶部尚書沈嘉樹,貪贓枉法,買官鬻爵,致使國庫空虛,民不聊生。”
“今褫奪其一切官職,抄沒家產,欽此。”
他合上聖旨,溫和地看向沈嘉樹。
“沈大人,還要喊冤嗎?”
柳如蘭直接尖叫一聲,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二姐和大哥趕緊撲上去掐人中,亂作一團。
裴玉衡沒有理會他們的醜態,他微微偏過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蹲在樹下的我。
他朝我走過來。
禦林軍立刻為他讓開一條道。
他在我麵前停下,微微俯身。
“微明妹妹,看來你那枚銅板,確實保不住沈家滿門的命。”
他的語氣裏帶著勝利者的施舍。
“我早就說過,你改變不了任何事。”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
“裴大人這身官服挺好看的,就是領子歪了。”
我指了指他的脖子。
裴玉衡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領口,隨即意識到被我耍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死到臨頭,還在逞口舌之快。”
他直起身子,對著身後的禦林軍統領冷冷下令。
“給我搜!挖地三尺,牆皮也給我扒下來兩層!絕不能放過一兩銀子!”
“是!”
如狼似虎的禦林軍立刻散開,衝進各個房間。
砸東西的聲音、翻箱倒櫃的聲音,瞬間充斥了整個沈府。
沈嘉樹癱在地上,絕望地看著這一幕。
“完了,全完了!後院地窖裏那八百萬兩雪花銀,”
“還有你大哥藏在夾牆裏的金磚......這可是誅九族的死罪啊!”
他抱著柳如蘭,哭得像個行將就木的死人。
全家人抱作一團,閉著眼睛,等待著最終判決的降臨。
我站在院子裏,靜靜地看著。
看著禦林軍用鐵鎬砸開牆壁,看著他們掀開青石板。
我默默咧開嘴,笑了。
半個時辰後。
禦林軍統領滿頭大汗地從後院跑了回來。
他步履踉蹌,神情恍惚,仿佛見了鬼一樣。
他走到裴玉衡麵前,撲通一聲單膝跪下。
雙手顫抖著,高高舉起一樣東西。
“裴......裴大人......”
裴玉衡眉頭一皺,目光落在他手裏。
那不是金磚,也不是銀元寶。
而是地窖裏唯一翻出來的一顆,發了芽的土豆。
整個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裴玉衡盯著那顆土豆。
臉上的溫潤從容出現了長達十秒的空白。
他似乎沒理解禦林軍統領的意圖,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趙統領,我讓你去搜沈家藏匿的贓款,你拿個土豆給我看什麼意思?”
裴玉衡的聲音依然壓製著火氣。
趙統領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
“大人,屬下帶人把後院地窖翻了個底朝天,甚至把地皮都往下掘了三尺。”
“除了這顆發芽的土豆,裏麵什麼都沒有。”
裴玉衡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可能!”
他猛地轉頭,看向剛剛還哭得像死了爹一樣的沈嘉樹。
沈嘉樹也愣住了。
他連鼻涕都忘了擦,呆呆地看著那顆土豆。
“我......我的八百萬兩雪花銀呢?昨晚明明剛放進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