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南殯儀館的走廊空曠得回蕩著腳步聲。
“基礎火化套餐,加上骨灰盒,一共是三千八百塊。您確認一下?”
工作人員將平板推到我麵前。
我從口袋裏摸出那張邊緣磨損的銀行卡。
這是媽媽用來存藥費的卡,她平時連一瓶水都舍不得買,一分一毫都攢在裏麵。
“滴——”
刷卡機亮起紅燈。
“不好意思,這張卡顯示已被凍結。”
工作人員抱歉地看著我。
我愣了一下,拿出自己的附屬卡遞過去。
“滴——”
同樣是餘額不足的提示音。
葉振明真的說到做到。
他不僅停了媽媽的醫保卡,還凍結了所有與他關聯的賬戶。
他用這種方式,逼迫一個他認為在“鬧脾氣”的絕症病人低頭。
我低頭翻找書包,倒出所有的零錢和微信餘額。
勉強湊夠了三千八百塊。
“就這個吧。”
我在單子上簽下名字。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刀刃刮在骨頭上。
剛付完款,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
“知夏,你怎麼跑到這種晦氣地方來了?”
我回頭。
是葉振明的秘書,李助理。
她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嫌惡地捏著鼻子,仿佛這裏的空氣會弄臟她高定的套裝。
“葉總打不通你的電話,讓我來找你。”
她從包裏掏出一份文件,遞到我麵前。
“曼曼小姐說,市醫院旁邊的那個小公寓環境不好,她養胎需要清靜。葉總讓你今天就把鑰匙交出來。”
那是媽媽為了方便每周三次透析,在醫院附近租的十平米單間。
“他要把房子給林曼?”
我看著那份房屋交接書,沒有接。
“這是葉總的決定。”
李助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裏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
“知夏,你媽媽也太不懂事了。一把年紀了,還要學小姑娘玩離家出走。”
“現在好了,惹惱了葉總,連治病的住處都沒了。你還是勸勸她,趕緊去給曼曼小姐認個錯吧。”
我看著李助理塗得猩紅的嘴唇一開一合。
曾經,媽媽隻是開口向葉振明要一筆透析費。
葉振明轉賬後,轉手就把截圖發給了林曼。
第二天,整個公司的群裏都在傳,老板娘是個無底洞,全靠老板的心軟才苟延殘喘。
李助理當時就在群裏附和,說媽媽是個吸血鬼。
“認錯?”
我扯了扯幹裂的嘴角。
“是啊,認個錯又不掉塊肉。”
李助理不耐煩地抖了抖文件。
“鑰匙呢?趕緊給我,曼曼小姐下午還要進去量尺寸呢。”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把帶著鏽跡的鑰匙。
“拿去。”
我把鑰匙扔在地上。
“你什麼態度?”
李助理踩著高跟鞋後退了一步,怒視著我。
“回去告訴葉振明。”
我看著她,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人不需要認錯了,這輩子都不需要了。”
李助理冷笑一聲,彎腰撿起鑰匙。
“行啊,葉知夏,我看你們母女倆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漸行漸遠。
我轉過身,看向火化間的指示牌。
屏幕上跳出了媽媽的名字。
“蘇晚,請家屬核對。”
我走過去,隔著玻璃,看著那具小小的軀體被推入爐膛。
火焰騰起的瞬間,我沒有哭。
隻是覺得胃裏一陣痙攣,反胃得厲害。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親戚群裏的消息。
大伯母在群裏@我:“知夏,聽說你媽又跟你爸鬧別扭了?多大點事啊,男人嘛,在外麵有點應酬正常,她怎麼還裝病要挾上了呢?”
二姑附和:“就是,曼曼多懂事的一個姑娘,你媽這也太不知好歹了。”
我看著那些跳動的文字。
他們都知道媽媽病了,但他們更願意相信葉振明和林曼的謊言。
因為在這個家裏,有錢的人才有話語權。
我退出了群聊,把手機關機。
骨灰盒很輕,隻有薄薄的一層。
我抱著它,走出殯儀館。
外麵陽光刺眼,照在身上卻沒有一絲溫度。